□ 潘孝向
菱湖公園里有一個靜美的好去處——黃梅閣。半個多世紀前,菱湖還是個開闊的大水面,一條湖心路穿湖而過,將這片水域分成兩半,于是東面有了蓮湖、東大湖,西邊成了菱湖和西小湖。滄海桑田,人們把西邊菱湖水域圈起來,并給它取了個中規中矩的名字菱湖公園。公園里一條長堤,彎彎曲曲,從東北到西南再次把菱湖分成兩半,外菱湖和內菱湖,并順勢串起黃梅閣、仙女橋、夜月橋。位于東北角黃梅閣卻是另一方天地,黃梅閣其實并沒有亭臺樓閣,一門閣、一照壁、一館、一雕像、一假山、一石橋,兩棵松柏,幾株桂枝,幾叢芭蕉而已。一代藝術大師長眠于此,注定了它的不平凡。但這里鮮有人跡,情人們是不會來這里竊竊私語的,愛熱鬧的人會去夜月亭和遠處的茶社。雖然我篤信境由心生,但更愿意遠離塵囂,貼近山水,感受自然純樸和純真。
風雨如晦。當我佇立在芙蓉橋上時,已是暮雨潺潺。滿眼一顆顆,一串串,一幕幕雨簾從天而降,爭先恐后地投入湖的懷抱,瞬間了無蹤跡,只留下滿湖的驛動和蕩漾。菱湖的四周,圓荷早已撐起了一把把綠傘,像無數個擁擠的蘑菇云,傍依在湖的岸邊。遠遠望去,綠荷、垂柳簇擁著的黃梅閣,猶如清水出芙蓉,秀在水中央。芳氣襲人人欲醉,隱隱鑼鼓正撩人。這時,從茶社傳來“漁家住在水中央,兩岸蘆花似圍墻……”,是誰亮開了嗓子?深深淺淺,清亮沙甜,酷似先生的鄉音。驀然間……,先生魂歸故里,歸葬水閣黃梅,不正是住在水中央!小城安慶,先生生于斯,長于斯,歸于斯,故里羅家嶺菜子湖畔,嚴氏家族世代卜水而居。江南煙雨、水鄉澤國、龍山鳳水蘊育出一代藝術精靈,柔水清波早已注入先生的靈魂。莫非《詩經》所曰: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那個精靈伊人便是先生您的化身!煙柳畫橋里,清風徐來,“我本住在蓬萊村……天涯淪落嘆飄零……”,莫非是先生凄苦的低吟,隱隱約約,如泣如訴,久久徘徊,如影隨行……
穿過九曲橋,左行50米,黃梅閣便映入眼簾了。四根木柱擎起閣型小山門,小巧玲瓏,兩柱有楹聯鐫刻:九天珠玉盤懷袖,萬里仙音響珮環。門額是白底黑字草書。跨過木門檻,便進入了沒有圍墻的院落。右邊照壁上介紹著一代藝術大師人生歷程和藝術成就。沿著青灰磚和鵝卵石交錯鋪就的小徑,跨過2米長小石橋,左前方是先生的漢白玉雕像,基座便是陵寢。雕像取材于“天仙配”中七仙女化身村姑的藝術造型,栩栩如生,極富鄉土氣息。右邊緊挨著是紀念館,單層四檐四柱小閣樓,可惜門是緊閉著的。雕像正前方正對著一圓弧形小花壇,松、柏、桂、竹套栽其中,層層疊疊,郁郁蔥蔥。基座陰刻的“天上人間”描金隸書,不知出自何人之手,極富古意,深沉渾厚。雕像北依假山,假山三面臨水,正南刻有賴少其老先生的“落花曲”,“十年落花無數,何來錦囊,亦無埋花處……春滿江淮花起舞,燕子已歸來,君在九天碧落處”,詩意悵然,悲傷迷茫,情深意切,催人淚下。
我向來不愿意參觀名人的事跡展覽,世俗的說教是無法企及智者靈魂深處。世事亦如此。供長生位,刊德政碑,莫非世俗虛文,試問哪件事轟轟烈烈,堪配龍山鳳水?古今將相今何在,荒冢一堆草沒了。試問,千百年來,主政皖山皖水的政客要人,達官顯貴,幾人能躲過宦海浮沉,哪位不是“你方唱罷我登場,反認他鄉是故鄉”?又曾見哪一位做到“身多疾病思田里,邑有流亡愧俸錢!”“些小吾曹州縣吏,一枝一葉總關情!”同樣是一抔凈土掩風流,但藝者留其名,江山留勝跡!歷經70余載,先生主演的《天仙配》《女附馬》,何人何時能超越?大師雖去,經典永流傳。有詩為證,德彰天下女附馬,藝馨人間天仙配。
馬路另一邊是黃梅戲藝術中心和安徽中國黃梅戲博物館、國家黃梅戲發展基地,一字排開,與黃梅閣隔水相望。近30年來,安慶舉辦了九屆中國(安慶)黃梅戲藝術節、四屆黃梅戲展演周,藝術中心多次承擔大型劇目展演和開(閉)幕式任務。全市文化惠民,文藝下基層活動蓬勃開展,文藝新人層出不窮。黃梅戲發揚光大,后來者孜孜不倦,一路高歌。先生家鄉鳳英劇社立足村居鄉里,活躍在田間地頭,繼承和發展原汁原味的黃梅調,勞動和生活在草根藝術里互融互合。你看,你聽,正二三月莫出門,生活要學做;四五六月收小麥,多種些瓜果;七八九月種棉花,待摘些豆角;十一臘月勤紡棉,有衣服穿著……哥好比那順風的船,扯蓬就走;我好比那路旁的草,哪有日子出頭;哥好比那屋檐的水,不得長久,天未晴路就干,水就斷流……這就是生活的藝術,藝術的生活,喜怒哀樂、嬉笑怒罵詼諧自然,無拘無束,盡在三打七唱中。
暮色漸濃,雨收云開。遠眺菱湖,水波不興。草色煙光殘照里,黃梅閣已在虛無縹緲間。回望人寰處,湖心路上紅塵滾滾,熙熙攘攘,車來車往……黃梅戲藝術中心晶瑩剔透,波光盈盈。清清明月懸天,聲聲鑼鼓撩人,一場黃梅戲即將拉序幕。黃梅閣、藝術中心,古老與現代,歷史與未來交相輝映,共同演繹著黃梅戲的前世今生!
潮起潮落,花開花謝,
三嘆三唱黃梅韻,
一生一世紅塵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