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盞小小燈 照亮夜行路
—— 評原創黃梅戲《螢螢我心》

□ 劉夢雅

古人有言：“蓋聞經師易遇，人師難遭。”師者，傳道授業解惑，一位好老師是人生的指明燈，原創黃梅戲《螢螢我心》的創作靈感就是來源于一位平凡而偉大的鄉村教師。該劇由朱雯娟、趙儒編劇，北方昆曲劇院方彤彤導演，取材自全國優秀共產黨員、全國第七屆道德模范和感動中國2019年度十大人物、和縣烏江鎮卜陳學校退休教師葉連平的先進事跡創作而成。《螢螢我心》塑造了“葉清平”這樣一個在鄉村默默奉獻的新中國知識分子形象，劇中的葉清平在共產黨員張紅華的帶領及在善良樸實的村民們的感染下，逐漸找到人生目標確立理想信念，一生踐行做一個對人民有用的人。通過展現葉連平老師的感人事跡，歌頌鄉村教師大公無私的奉獻精神。該劇的藝術性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一、塑造典型的人物形象

江東子弟多才俊，烏江代有才人出。在教育資源極度匱乏的小山村，世代為農，走出去猶如癡人說夢，被村民們譽為“文曲星下凡”的葉清平的故事就由此展開。本劇以時間為軸，共有十場，以葉清平的個人成長線貫穿全劇，從上世紀六十年代初期到本世紀初期時間跨度近五十年。作品對葉清平的塑造細膩而真實。葉清平的形象不是一蹴而就的，也不是臉譜化的，從出場一個自卑的只想活下去的文弱書生，到后來堅定投身為人民服務、為鄉村教育事業服務中去，他的思想歷程有發展有進步，充分展現一名優秀共產黨員崇高的價值追求和高尚的精神境界。上世紀六十年代初，流落小村莊的他自嘆“一挑水難到我書生葉清平”，此時的葉清平身處人生最低谷，信念破碎，思想混亂，茫茫然不知前路。經過黨員張紅華的一番勸導，讓葉清平開始了對自己人生道路的思考，這是葉清平的第一次思想改造，即尋找人生價值。從第二場到第四場，是葉清平重拾抱負，找回人生信念的階段。通過第二場福順媽和長水伯輪番爭搶葉清平；第三場上世紀七十年代末村里出了16個中專生，村民對葉老師夸贊認可；第四場葉清平江邊獨白等情景，逐漸與村民融為一體，他逐漸找到了自己的個人價值。從第五場到第十場，即從上世紀八十年代初到本世紀初，葉清平面臨調回還是留下的選擇，孩子們疊千紙鶴送行，葉清平不忍孩子們前途斷送毅然決然選擇留下，繼續兢兢業業為村里的教育事業服務，創辦“留守未成年人之家”，直至退休也從未停止腳步。葉清平熱愛一生的教育事業因為年事已高體力不支難以繼續下去，可他的心、他的靈魂已經與這里緊密相連，不可分割。葉清平為這個村子奉獻了一生，也為自己的信仰踐行了一生，他深深地熱愛著這片土地。從破碎的心、重圓的心、不甘的心三次思想改造升華，從“新社會再難做回清白人”到成為一名人人敬仰的人民教師的過程中，完成了他生命與靈魂的重塑，大愛中有溫情，人物性格刻畫細膩，自然真實。

為了塑造葉清平這一典型人物，本劇采用了正面描寫與側面描寫相結合的手法，通過村子的變遷，三代村民對葉老師交口稱贊，側面烘托葉清平的人品端正，令人敬佩，為村子做出的貢獻之深遠以及教育給這個村子帶來的變化。多種手法相結合，塑造出葉清平這一善良、無私、堅強的鄉村教師形象以及心系人民的優秀共產黨員形象。

二、真實細膩的內心刻畫

戲劇沖突是戲劇的鮮明特色，但是《螢螢我心》這部劇重點不在于表現戲劇沖突，而是以人物內心矛盾沖突為主，重點渲染人物靈魂深處的的矛盾、徘徊，描畫人物思想發展的歷程。《螢螢我心》為了塑造葉清平不平凡的人生經歷，更好地展現他人生價值的發展變化，劇中加入了大量的葉清平心理活動，內心獨白場面。在第一場“江水濤濤，帆檣渺渺，水天一線，暮色沉沉。望不見的親人，回不去的南京。……霸王末路，野渡舟橫；屈子懷沙，向波濤行。”這段內心獨白的唱詞以抒情為主，用以低沉、悲傷、無奈的感情處理方式，聲音硬咽、如訴如泣,唱出了葉清平對自身悲慘境遇的憤慨與絕望之情。最有代表性、最精彩的是第四場葉清平在終于獲得“人民教師”身份后的一段表演。在這場表演中，葉清平身輕如燕，如魚潛水，起起伏伏，一段無聲的動作表演酣暢淋漓，情緒飽滿，極富藝術感染力。葉清平躺在岸邊唱到“葉清平本是這水中魚一尾，不知有水在，自在水中行。不知世上有風浪，不知人生有浮沉。不知沙灘不知岸，不知有歐鷺不知有魚鷹。一朝困在淺灘上，眼見得砧板刀俎熱油烹。烏江岸，小鄉村。人心暖，語溫存。相濡以沫十幾載，容留我異鄉落魄人。不成想年過半百時運轉，重登講臺得新生。一天云霧散，秋月分外明。仰頭望夜空，螢火耀繁星。一瞬間星辰螢火忽繚亂，喜淚淋淋，模糊眼睛。”這段低語吟吟，緩緩道來，把葉清平前半生的坎坷、低迷又重獲新生的復雜心態展現得淋漓盡致。葉清平長期壓抑積累的委屈、無奈、喜悅、激動、感慨……一下子涌上心頭凝成這“喜淚”而非“悲淚”。從宣泄情緒的無聲動作到收回情緒的喃喃自語，情緒的起伏變化，收放自如，讓這段獨白情真意切，感人肺腑。又如第十場中，在醫院昏迷的葉清平有一場精神世界的外現，這場個人內心獨白令人動容，意識模糊的他隱約聽見親人的呼喚，回憶一生，不禁感慨人生的大喜大悲，浮浮沉沉，人生如夢。本劇對人物心理活動的表現方式新穎細膩，通過大量內心活動的描寫，更加直接地展現人物的情感，生動、準確地刻畫出人物的內心世界。

三、詩意浪漫的舞臺藝術

虛實相融的舞臺設計。王國維說過：“一切景語皆情語”。《螢螢我心》創造性地豐富了戲曲舞臺審美。首先，最主要的特點就是傳統舞臺與現代燈光舞美相結合。本劇用螢火蟲作為主要意象，舞臺場景多是夜晚，運用冷色調舞臺燈光，營造出昏暗的舞臺氛圍。一方面，能凸顯身處其中的葉清平迷茫、孤獨的心境，帶觀眾深入到人物內心情感世界之中；另一方面，暗夜之下出現的螢火蟲就像那劃破天際的驚雷，螢火帶來了光明，帶來了方向，也照亮了夜空，一明一暗互相映襯，象征著主人公內心的漫漫求索之路、思想的歷練之路。用景推動情節的轉換遞進并大量運用情景交融的舞美設計將特定的景與人物情感表達融為一體，相輔相成，生動自然。第十場，昏迷中的葉清平的內心獨白更是采用了話劇式的舞美設計，全場昏暗空無一物，飄渺空靈，用燈光營造出葉清平的精神世界，豐富了觀眾的視覺體驗。其次，本劇舞臺在秉持傳統戲曲寫意風格的同時，又不失寫實。背景用LED屏幕來展現時代環境的變換，青磚白墻的徽派建筑頗具徽州地域文化特色。厚重大氣、詩情畫意的舞臺空間，烘托出全劇富有詩意的美好意境，充滿抒情美。在典雅寫意地藝術處理時不忘加入寫實元素，如村辦公室、醫院病房等場景，本劇將這兩種藝術手法有機地統一在故事情景中，寫意和寫實優勢互補互相交織相得益彰。

雅俗共賞的唱詞語言。與黃梅戲大多以展現女性人物不同，《螢螢我心》的葉清平作為劇中的男主角，同時也是一位知識分子，本劇對他的唱詞做了精心設計創作，唱詞上除了有黃梅戲本身通俗易懂的語言特色，還化用了大量古詩。葉清平的唱詞文人氣息濃厚。如“來到這霸王末路，野渡無人舟自橫。”“霸王末路，野渡舟橫；屈子懷沙，向波濤行。”“霧靄沉沉籠江面，寒風陣陣吹蘆花。”“生而有涯學無涯，成龍成蟲，成才成柴，且由她。”“長嘆一聲袖手去，任憑那亡羊歧路向天涯。”，化用古詩句，亦古亦今，古今結合，一位飽讀詩書、文采斐然的知識分子形象映入眼簾。同時，全劇對話唱詞中又時常穿插生動活潑的方言、俚語和歌曲。念白口語化、個性化，突出了黃梅戲地域特色。村民的臺詞淺白接地氣，甚至在第三場中福順媽還唱了“哈嘍喂”“鼓搗貓兒寧”“朗禮物前門毛”三句英文臺詞，用方言的方式唱英文單詞，有趣又接地氣，蹩腳又不準確的發音十分符合不識字的鄉村婦女形象，不會給人突兀感，他們對新鮮事物的好奇和打趣，也展現了小村莊對知識的渴望、對文化的追求，時代的新風也逐漸開始吹到到這座小村落。本劇童歌“螢螢我心，熠耀宵行。照彼書案，后汝童蒙。身成腐草，心化流螢。螢螢我心，爰照汝讀書聲。”在劇中也多次重復亦是戲曲舞臺現代化的表現。

總體上，《螢螢我心》是一部可圈可點的比較完整的劇目。葉清平是無數平凡而偉大的鄉村教師群體的縮影，劇中臘梅的回歸，“留守未成年人之家”的存在，大學生志愿者的到來，寓意著這座小山村教育事業的傳承，也是以葉清平為代表的默默為鄉村教育事業奉獻的思想精神的傳承。小小的螢火雖微弱，聚集起來光照大千，它不懼黑夜凌空起，點亮星星，點亮蒼天。尾聲里卜陳村走出去的各界人才正應了那“不計辛勤一硯寒，桃熟流丹，李熟枝殘，種花容易樹人難。幽谷飛香不一般，詩滿人間，畫滿人間，英才濟濟笑開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