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宏蕾


張學良
長三角地區是我國經濟發展最活躍、開放程度最高、創新能力最強的區域之一。2018年11月5日,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在首屆中國國際進口博覽會上宣布,支持長三角區域一體化發展并上升為國家戰略。這一重大戰略決策標志著長三角區域一體化發展進入新階段。
今天,長三角地區的發展處在一個新的歷史時點上,正在向世界級的城市群邁進。從歷史維度、現實背景、國際比較、未來趨勢等多角度考量,長三角地區應當以怎樣的路徑向未來進發?就此話題,近日《瞭望東方周刊》記者專訪了上海財經大學長三角與長江經濟帶發展研究院執行院長、上海財經大學講席教授張學良。
《瞭望東方周刊》:長三角三省一市總面積35.8萬平方公里,2019年長三角城市群總人口2.27億,GDP總量達23.73萬億人民幣。這些數字意味著什么?
張學良:十九屆五中全會審議通過的《中共中央關于制定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四個五年規劃和二〇三五年遠景目標的建議》對于長三角發展提出了新的目標和要求,特別指出要推動區域協調發展,推進長三角一體化發展,打造創新平臺和新增長極。
長三角地區以占全國3.72%的國土面積,集聚了全國16.22%的人口,貢獻了23.94%的GDP。如何看待這組數據?如果將長三角地區視為一個獨立經濟體,在全球可以排到前五,經濟總量與德國、印度相當,也與上世紀80年代我們作為追趕對象的亞洲四小龍相當。
其中,江蘇省經濟總量約1.4萬億美元,經濟體量與西班牙、澳大利亞相當,高于荷蘭、瑞士等國家,位居世界第13名。但我們同時也要看到,長三角地區仍然存在著內部區域發展不平衡問題,各個城市的經濟總量、人口總量與城市化率還存在很大差異,區域協調發展仍有較大潛力與空間。
《瞭望東方周刊》:從歷史維度分析,長三角這個概念是怎么來的?
張學良:“三角洲”是一個地理學概念。公元前5世紀,古希臘歷史學家希羅多德用希臘字母Δ(Delta)代指尼羅河口的三角形平原,此后Delta一詞便用以表示河口的沖擊地貌。根據我們團隊的研究,Delta一詞于19世紀晚期伴隨西方地理學知識傳入中國。
長三角最早映入我們的眼簾,可以追溯到1862到1865年,當時英國人查理·戈登率領洋槍隊以及一批英國工兵在鎮壓太平軍的途中,第一次測繪了長江下游北至鎮江南至杭州的這一三角形區域,并于1865年在倫敦出版了題為《Military Plan of the Country Around Shanghai》的地圖,該圖成為西方人研究長三角地區所依據的最早實測地圖。根據該圖,《北華捷報》前主筆馬詩門撰寫了《中國的長三角》一文發表在《地理雜志》上,該文可能是迄今所見西方最早有關長三角的地理學論述。
要實現在適度增長速度前提下的高質量發展,又要保持高質量發展保障下的適度增長速度,這對長三角地區來說,是責任,也是使命。
從歷史地理的角度,我們不僅要知道長三角概念的由來,還要看到它背后經濟發展的邏輯。大約從東晉到今天,長三角地區至少經歷了“江、河、江、湖、海”五個時代。隨著這五個時代的變遷,長三角地區的經濟重心不斷地轉移,并在不同歷史時期至少有南京、揚州、杭州、蘇州與上海五個城市在長三角經濟區成為“首位城市”,并分別形成了在當時相對完整的城鎮體系,帶動了近代長三角地區村鎮體系的發展。
可以說,江南地區歷史的傳承,包括財富傳承、文化傳承、商業意識傳承、從商精神傳承等,集大成和商業文明的巔峰都發生在長三角。在很長的一段時間內,長三角地區從物質上到精神上的追求,一直走在中國乃至世界的最前列,使得“江南”成為了一張名片、一個符號,一種向往、一種實現,滿足了那個時代人民對美好生活的向往,代表著為實現美好愿景的努力付出與制度安排。
《瞭望東方周刊》:今天的長三角區域一體化發展到了什么程度,呈現出怎樣的特征?各個城市之間的聯系,誰與誰最為緊密?
張學良:長三角區域一體化發展取得的成績并非一蹴而就,從改革開放初期開始,長三角區域的發展速度就很快,區域一體化發展就在探索與推進。
今天,在經濟體量龐大、人口高度集聚的背后,長三角地區初步形成了市場主導、政府引導的協同發展模式。市場在資源配置中起決定性作用,政府在恰當的時候進行引導和規劃,而且是市場主導在前、政府引導在后,這是長三角地區幾十年來形成的經驗。由省級決策層面、市級協調層面、部門執行層面組成的“三級運作、統分結合”的區域合作機制,以及長三角區域合作辦公室、長三角生態綠色一體化發展示范區管委會等創新型機構,構成了長三角地區特點鮮明的區域合作機制與體系。
可以說,長三角地區初步形成了“大樹底下好長草,大樹底下好乘涼”的跨省域毗鄰區協同發展格局。在這一格局下,經濟實力較強的城市正在進一步發揮輻射帶動作用,特別是上海的龍頭作用不斷顯現。
具體來看今天的長三角一體化發展達到了什么程度,我們的研究表明,一體化程度最高的前十對城市分別為:上海和蘇州、上海和杭州、上海和南京、上海和嘉興、杭州和寧波、上海和寧波、上海和常州、上海和南通、寧波和舟山、上海和無錫。
如果以2035年長三角建設成為世界級城市群為期, 計算下來,GDP的年均增長率需要保持在6%以上, 經濟總量才能實現由現在的3.4萬億美元到2035年10萬億美元的跨越。
從中可以發現,上海是名副其實的中心城市。前十對城市中,除了寧波和舟山、杭州和寧波之外,其他八對都與上海相關,大家都愿意與上海“交朋友”。
同時,基于上市公司總部與企業分支機構數據,也可以發現,作為長三角的龍頭城市,上海在區域資源配置網絡中的核心節點作用較為突出。此外,基于國家知識產權局聯合專利申請數據,我們可以發現,長三角地區城市間專利聯合申請活躍,區域創新共同體雛形初現,G60科創走廊成效也開始顯現。
新形勢下,伴隨我國經濟邁入高質量發展階段,長三角地區發展到了從量的提升轉到質、量共抓的新階段。一方面,面臨深化對內開放、率先探索形成新發展格局的重大機遇;另一方面,需要正視和破解經濟密度不高、增長動力不足、區域發展不平衡等諸多挑戰。
應該看到,長三角地區更高質量一體化發展的關鍵在于打破行政壁壘,促進要素自由流動和優化配置,通過新型區域合作與深度對內開放,帶來經濟的新增量、發展的新動能,形成可復制、可推廣、可持續的多贏合作新模式。
《瞭望東方周刊》:如何理解長三角地區正在加快建設世界級城市群,有其歷史必然性和空間演化邏輯?
張學良:在全球化時代,我們還應該基于國際比較,進一步把握長三角地區的發展方位。工業革命首先從歐洲開始,第一次工業革命形成了以倫敦為中心的英國中南部城市群。隨后,伴隨著第二次工業革命,又形成了歐洲西北部城市群。19世紀末20世紀初,世界經濟中心由歐洲轉向北美洲,美國成為全球的經濟中心,形成了兩大世界級城市群,即北美五大湖城市群與美國大西洋沿岸城市群。上世紀六七十年代日本崛起,日本太平洋沿岸城市群成為世界第五大城市群。今天,長三角地區正在向世界第六大城市群的目標邁進。
從上面描述的世界級城市群的發展軌跡看,似乎是從歐洲到北美洲再到亞洲,但如果我們從長周期看,至少從公元1200年前后到鴉片戰爭前這600年的時間里,長三角所在的中國江南地區,早就是一個世界級的經濟區域,是世界經濟的中心之一。
所以,我理解的世界經濟中心的轉移,應該是從中國的江南地區,轉向歐洲的兩大城市群,再轉向美洲的兩大城市群,又回到了東亞和中國,這樣就形成了一個“閉環”。今天長三角地區的崛起,可以理解為是一種復興,或者是一種回歸。從這個意義上說,長三角地區正在加快建設世界級城市群,我們認為有其歷史必然性和空間演化邏輯。
但是,將長三角放在今天的國際比較中,我們也要看到其與世界先進城市群還有差距。數據顯示,與其他世界級城市群相比,長三角的空間面積最大,但經濟密度遠不如世界先發城市群。此外,2019年長三角地區生產總值和人口分別占據全國總量的23.9%和16.2%,美國大西洋沿岸城市群和北美五大湖城市群的面積之和與長三角大致相當,但2010年它們的經濟總量和人口總量就已達到全美的50.4%和37.2%。如果以人均GDP作為對經濟效率和人民生活富裕程度的考量,2019年長三角地區的人均GDP為1.51萬美元,不及2010年西方先進城市群的三分之一。此外,2019年長三角城鎮化率為68%,而世界先進城市群城鎮化率近90%。
因此,為了進一步縮小與世界級城市群的差距,我們需要全方位推進長三角區域一體化發展國家戰略,以先行先試、發揮示范帶動作用為使命,既要注重把握世界城市群發展的一般規律,又要立足現實,充分考慮長三角地區的具體實際;既要著眼于發揮比較優勢,又要體現高質量發展與可持續發展的內在要求。

2020年5月28日,上海長三角生態綠色一體化發展示范區大數據治理平臺(張玉薇/攝)
《瞭望東方周刊》:全方位推進長三角區域一體化發展國家戰略,實現從高速增長邁向高質量發展,長三角地區未來如何做?
張學良:“十四五”時期,要把長三角區域一體化發展進一步放在國家區域發展總體戰略全局中進行統籌謀劃,深入落實全國發展強勁活躍增長極、高質量發展樣板區、率先基本實現現代化引領區、區域一體化發展示范區、改革開放新高地的戰略定位。
在上述戰略定位中,排在第一位的是建設“強勁活躍增長極”。我理解,“強勁”指的是速度,長三角地區需要更加注重創新,注重技術進步,實現強勁的發展與增長。
“活躍”指的是質量,經濟要活躍,發展要有活力,質量就要高。長三角地區要實現在適度增長速度前提下的高質量發展,又要保持高質量發展保障下的適度增長速度,這對長三角地區來說,是一種責任,也是一種使命。
如果以2035年長三角建設成為世界級城市群為期,計算下來,GDP的年均增長率需要保持在6%以上,經濟總量才能實現由現在的3.4萬億美元到2035年10萬億美元的跨越。
所以說,發展是量變和質變的辯證統一,不能顧此失彼,經濟從高速增長邁向高質量發展的新階段,更需處理好質與量的關系,要以量的提升來促進經濟集聚水平,進而帶來質的飛躍。
同時,“十四五”時期乃至更長一段時間,長三角地區的增長與發展應該是一種“多彩”的增長與發展,需要做好四篇文章:
一是“生態文章”,要找到實現路徑,將綠水青山轉變為金山銀山;
二是“民生文章”,要找到市場機制,實現教育、醫療、養老等高品質公共服務;
三是“文化文章”,要深入挖掘江南文化,提升長三角地區文明水平;
四是“創新文章”,要在技術創新與產業轉型升級中實現增長與發展。
一個可行的路徑是,深化探索新型城市合作模式,包括毗鄰區合作、示范區合作、新型“飛地經濟”、城市對口合作、跨區域跨流域生態補償等。通過城市功能統籌、交通對接、產業與創新協同、公共服務共享、環境共治等,不斷完善和提升區域一體化。
長三角區域一體化發展不是一日之功,既要有歷史耐心,又要有只爭朝夕的緊迫感;既要注重謀劃長遠,又要努力干在當下。歸根到底,要將長三角地區科技創新優勢、資源生態優勢、文化文明優勢、戰略疊加優勢真正轉化為發展的優勢、增長的優勢,在發展中補齊民生短板,提升老百姓的獲得感與幸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