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素云 代建軍
摘要在推動教育懲戒從理論預設走向具體實施的過程中,亟須以生為本,做到有情可循、有理可據、有法可依。一是將合道德性作為教育懲戒的價值追求,在堅守“教育愛”的前提下,通過“同情共感”引發學生內在的規則意識,使其自覺形成社會秩序感和道德責任感;二是將合理性作為教育懲戒的核心準則,實施中做到關注年齡分界點、注意分寸臨界點、捕捉態度轉變點;三是將合法性作為教育懲戒的實施要旨,基于不同年齡段學生的心理特點和錯誤行為性質,選擇適切的懲罰形式并掌握合理力度。
關鍵詞 教育懲戒;教育愛;體罰;接觸性懲戒;經濟性懲戒;勞動性懲戒;合道德性
中圖分類號G63
文獻標識碼B
文章編號1002-2384(2021)01-0045-03
教育的核心目的在于人格塑造。教育懲戒作為促進學生人格培育和德性養成的重要手段,旨在通過懲戒調控和矯正學生的錯誤行為,使其在自身行為與行為帶來的后果之間建立正向聯系,進而形成正確的道德觀念和行動準則。合理的教育懲戒內含社會正義的道德理念,能夠讓學生超越身體痛苦,內化道德信念,修正道德行為,最終達成德性重塑的目的。反觀現實,教育懲戒的價值往往被低估甚至是錯誤對待,其意義被嚴重異化或扭曲。基于此,在推動教育懲戒從理論預設走向具體實施的過程中,亟須以生為本,立足實際,做到有情可循、有理可據、有法可依,讓教育懲戒真正落地。
基于“教育愛”的“合道德性”懲戒是教育必不可少的元素。“教育愛”是教師對兒童純真的情感[1],是一種生命成全的責任和使命,是一種靈魂喚醒的情懷和信念,它既是教師行動的指導準則,也是教師行動的內在要義。合道德性的教育懲戒秉承“教育在先,懲戒在后”的理念,以不損害學生身心健康為前提,以幫助學生改正錯誤為目的,以懲罰作為道德教育的必要手段。
一般而言,教育懲戒分為兩大類:一類是通過嚴厲制裁具有不良行為的學生,讓其為避免痛苦懲罰而放棄失范行為,從而恢復正常秩序;另一類是通過教育手段對學生內心產生觸動,使其主動回歸正途。[2]前者是使學生“不敢再次犯錯”的外在規訓,后者是讓學生“不愿再次犯錯”的精神約束。基于“教育愛”的教育懲戒追求后者—紀律精神,它作用于學生的精神與心靈世界,使學生從精神上接受教育懲戒的本質是為了使自己向善,從而在喚醒內心善念、生成自我規則的過程中不再犯錯。
基于“教育愛”的教育懲戒還強調通過“同情共感”引發學生內在的規則意識,使其自覺形成社會秩序感和道德責任感。一方面,擁有“教育愛”的教育者能夠自發在內心樹立起道德觀念,保證不因個人情緒或好惡而恣意實施懲戒,并用自身的德行激發、培養學生的德性,使學生成為“道德之人”。另一方面,感受到愛的受教育者能夠理解教師通過懲戒手段傳遞的道德理念,在自我反思中重建道德觀念,養成良好德性。
合理性是實施教育懲戒的核心準則,它要求教育者在實施懲戒時能夠考慮不同年齡階段學生的心理特性,兼顧其自尊心和承受力,同時恪守適時、適度的原則。
1. 關注年齡分界點,考慮學生的心理發展水平
有研究者指出,既有的教育懲戒研究通常忽略青少年年齡心理特征的復雜性,只關注外在誘因,對學生心理等重要因素未作考量。[3]事實上,不同年齡階段的學生內在心理特點存在差異,如與高年級學生相比,低年級學生專注力和自控力相對較差,情緒敏感且易沖動,辨別是非能力不強,道德意識也處于較低水平。基于此,對待不同年齡的犯錯學生,在實施教育懲戒時就需要深究其心理因素,而不能僅僅采用統一標準去衡量其行為的對錯。正如杜威所言,我們不能混淆不同年齡層次兒童身體和心理的教育,否則一定會錯失正確的教育契機。[4]
2. 注意分寸臨界點,把握懲戒的合理尺度
當下,教育懲戒實施的合理性面臨的困境之一在于“度”,即劃清“合道德性”懲戒和“非道德性”體罰之間的界限。有研究者指出,“懲戒與體罰僅一線之隔,稍有不慎,極有可能發生質變,從而傷害學生,帶來不良影響”。[5]因此,在實施教育懲戒時需要把握好三個基本前提,即懲罰的時長、力度和次數。
首先,懲罰時長需適度。赫爾巴特曾言,假如持續地使用那種偶然使用便可使兒童重建秩序的“暴力”,會帶來一些不良后果。[6]懲戒的時間持續過長不僅會造成學生身體的疲憊和心靈的創傷,還會使學生對教育懲戒產生抵觸心理,否認其存在的合理性。以“罰勞動”為例,合理時長的勞動懲戒不僅能使學生認識到不良行為帶來的直接后果,還能發展他們的勞動能力,但長時間的勞動懲罰則會給學生帶來過重的身體負荷,使其對勞動產生厭惡、反感等心理。
其次,懲罰力度需適中。有學者指出,過度的懲罰會帶來十分嚴重的后果,在身體方面可能使學生致傷致殘;在心理方面可能摧殘學生的心靈,扭曲學生的人格,損害學生的尊嚴,窒息學生的思想。[7]不合適的懲戒力度會使孩子失去自己原有的性情,喪失本來的道德標準,只要施以嚴厲的手段,他就什么都會做。因此,在實施教育懲戒中把握合理的力度,對于培養學生的良好品性至關重要。
最后,懲罰次數需適當。不合理的懲戒次數會使教育者重于“罰”的形式,疏于“戒”的內容,教育懲戒也只能達到懲而不戒、罰而不改的效果。因此懲罰的次數一定要適中。如新加坡制定了較為完善的教育懲戒法規,但為了將其控制在合理區間內,對于每種懲戒形式的具體實施都做出嚴格規定。以鞭打為例,新加坡法律明確規定學校對學生采取鞭打的懲戒方式時次數是6下,但學校在實施中一般不會超過3下。[8]
3. 捕捉態度轉變點,促進學生認錯意識的生成
盧梭曾說,在兒童尚未認識到自己的錯誤之前,不要對孩子施以任何形式的懲罰,因為他還不知道自己什么事情做錯了。[9]教育懲戒是通過對學生越軌行為的否定性評價,讓其進行自我反思與批判,使學生由原來的“無意識犯錯”轉向“有意識認錯”,在認清自己行為后果的基礎上產生要改正錯誤的意識。因此,要想發揮教育懲戒的教化意義,就需要在實施前關注學生對于錯誤行為的認知,捕捉學生的態度轉變點,抓住實施教育懲戒的最佳契機。此外,教育懲戒作為一種負面的管理方法,即使教育者能恰當把握實施的力度、次數和時長等因素,也難免會給學生心理留下負面影響。因此,應在懲戒達到其教育功能后,抓住時機及時對學生進行心理修復,以免對學生造成心理陰影。
在實施教育懲戒時,還應該遵循合法性原則。如教育部出臺的《中小學教育懲戒規則(試行)》(以下簡稱《規則》)中提到實施教育懲戒應當“遵循法治原則,做到客觀公正;選擇適當措施,與學生過錯程度相適應”等。[10]考慮到實際情況,在實施教育懲戒過程中應注意以下幾點。
1. 基于不同年齡段學生心理特點,選擇適切的懲罰形式
有研究者將懲戒形式分為六大類型:接觸性懲戒,即直接體罰;經濟性懲戒,包括沒收財物、罰款或罰物等;勞動性懲戒,包括打掃衛生、食堂服務等體力勞動;學習性懲戒,如寫字、做題,寫悔過書、反省書、保證書等;言語性懲戒,即批評教育;隔離性懲戒,如停課和停學等。[11]《規則》中所列舉的懲戒形式大體可以歸納到這六大類型中。
在實施教育懲戒時,若能根據不同年齡階段學生的生理心理發展水平,采取相應的懲罰形式,就能有效減少因個人偏見和情緒等因素干擾而產生的教育懲戒亂象。例如:學生在從學前階段到高中階段的發展過程中,學習專注度與年齡增長呈正比,即由學前最短依次遞增,直至高中達到最大值,同時其規則意識也由關注外在條例約束逐漸轉向注重自我的內心規則;在教育敏感性方面,由關注教師和同伴評價逐漸發展至側重自我評價,情緒穩定程度也由易受外界因素干擾轉向主要被自我因素所影響。
基于此,針對低年級學生,應盡量選擇言語性懲戒、學習性懲戒和接觸性懲戒。因為低年級學生教育敏感性高,比較關注教師評價,教師的言語批評比較有效,但考慮到他們的情緒起伏較大,還需注重批評的藝術;學習性懲戒通過寫反省書、保證書等形式能夠讓學生明白道理和行為規則;合法的接觸性懲戒能夠幫助學生在行動上落實具體規則,但考慮到低年級學生身心未成熟,承受能力有限,應盡量減少懲戒的量。隨著年齡增長,學生的教育敏感性降低,他人言語性批評的作用隨之削弱;同時學生的自我規則漸成體系,從他律轉向自律,因而通過外在行為約束的接觸性懲戒、言語性懲戒和學習性懲戒的作用日趨降低,此時懲戒形式應逐漸轉向經濟性懲戒、隔離性懲戒和勞動性懲戒,并輔以其他方式。因為學生隨著年紀的增長自我意識逐漸成熟,自尊心增強,在校內會主動維護自己的學業權利,由于經濟性和隔離性懲戒會切實影響到他們的利益,懲戒效果會更加明顯。
2. 區分學生錯誤行為的性質,采取合理的懲戒力度
在教育教學活動中,若能預先判定學生行為的違規性質,再選擇合適的懲戒形式,則有助于增強懲戒的質效。如可以從犯錯次數、規則意識和違反規則性質三個維度,將學生的錯誤行為分為輕度、中度、重度三類。一般而言,犯錯次數與學生的自我管理意識成反比,次數越多,表明學生的自我管理能力越差。規則意識表明兒童對規則的感知程度,能夠認識到規則價值的兒童往往很少犯錯,而尚未完全認識的兒童犯錯幾率則較大。區分違反規則的性質有助于我們把握學生犯錯程度,如可以將學生違規性質劃分為違反學校規則和日常行為守則、違反道德原則等不同層次。
基于上述三個維度的考量,在實施教育懲戒時應根據具體情況施以不同程度的懲罰。一是在犯錯次數方面,對于初犯者給予較輕的懲罰即可,隨著次數增加可加大力度。二是在規則意識方面,凡是學生故意為之的應加重懲戒,在無意識情況下可以減輕懲罰。一般而言,學生是否故意犯錯可以通過其行為來評判,如學生在明確規則后仍多次犯錯多是有意為之,而在未知規則的情況下初次犯錯則多屬于無意為之。三是考慮到學生違反規則的程度,對應的懲戒形式和程序也應有所區別,輕可采取言語批評教育,對于情節比較惡劣的行為,可邀請公安機關參與警示教育或對嚴重違紀學生予以訓誡等。《規則》中關于各類懲戒適用情形及內容的規定,正體現了上述思想。此外需要說明的是,學生犯錯次數、規則意識以及違反規則的嚴重程度之間并無直接聯系,但隨著學生犯錯次數增多,其故意為之的可能性增大,同時指向原則性錯誤的幾率也隨之上升,因而懲戒手段的嚴厲程度也應隨之加深。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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