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國“炒幣”年輕人：一次失敗的階層躍遷賭博

Alexandra Stevenson Su-Hyun Lee

韓國人金基元有個秘密，一個同住父母都不知道的秘密。27歲的他沒有告訴他們，自己曾經是“炒幣”大軍的一員，買入又賣出過數量龐大的加密貨幣;他也沒有分享自己鼎盛時期的好運，那時候，他每個月揮霍上百萬韓元，甚至辭掉工作，四處借錢，擴大投資。

他本來計劃買一套房子。

然而，如今的金基元頹唐地坐在《紐約時報》的記者面前，略顯凌亂的頭發藏住了黯淡無光的眼睛。他依然對父母保守著秘密，只是，那已經從一種獨享的喜悅變成了難以啟齒的痛苦：他的加密貨幣買賣賠得血本無歸，損失可能高達上千萬韓元。

“人們都管‘炒幣叫賭博，我認為那不公平。”金基元談起他對加密貨幣的狂熱時說，“但不得不承認，他們說的多少有點道理。”

在韓國，金基元這樣的年輕人不在少數。他們急切地想要為自己看似毫無希望的人生尋找出路，以至于一頭扎進了加密貨幣市場那已經破裂的泡沫中。為此，數不清的年輕人負債累累，卻仍不愿放棄希望。

“土勺子”

在加密貨幣界，韓國的交易量一直穩坐世界第三把交椅，僅次于美國和日本。按照數據庫服務商Messari提供的數據，單是今年1月，就有總價值達到68億美元的加密貨幣在韓國的交易市場流轉。無論是家喻戶曉的比特幣，還是其它頂著各種名目、魚龍混雜的加密貨幣，都讓韓國人趨之若鶩。

可以說，加密貨幣已成為當代韓國文化的一個注腳——就連咖啡館都會發行自己的電子貨幣。一檔名為“區塊鏈大作戰”的真人秀節目也在全國范圍內熱播，參加節目的是世界各地的加密貨幣開發團隊。最終，拔得頭籌者依然是韓國人——他管自己叫“泡菜動力”（Kimchi?Powered）。

雖說迷戀虛擬貨幣不分年齡，但其中最狂熱的，還是韓國的千禧一代，比如懷揣著秘密、在加密貨幣市場上浮浮沉沉的金基元。這些年輕人管自己叫“土勺子”，以自嘲的方式表達對自身經濟社會地位的無奈：幸運兒可以含著“金勺子”“銀勺子”出生，天生富貴;而他們則是灰蒙蒙的“土勺子”，貧窮，廉價。

在“土勺子”眼里，虛擬貨幣是他們“咸魚翻身”改變命運的唯一途徑。“對韓國普通年輕人而言，真正的機會并不多。”23歲的金含潔說。她剛從職校畢業，在一家電子書公司做兼職程序員。和金基元一樣，她也和父母住在一起，工作之余，她還在甜甜圈店打工，晚上學習英語。

金含潔有個和金基元差不多的故事。起初，她靠“炒幣”賺了不少錢。她用那筆錢犒賞自己，還給媽媽買漂亮衣服。不過，正當她指望越賺越多甚至給自己掙來個咖啡店的時候，市場突然大跌。一夕之間，她損失了所有的錢，回到原點。

饒是如此，金含潔仍不打算和虛擬貨幣一刀兩斷，甚至還想繼續投資，“畢竟，我沒有其他方式能挽回損失”。

“三拋一代”

對于這些被命運分到“土勺子”的年輕人來說，韓國的大環境沉悶、壓抑。人們對成功的定義，要么是進入政府，當公務員，要么是設法擠進控制著國計民生的財閥企業。可這兩個選擇都有個前提：考上韓國屈指可數的幾所頂尖大學。而這個任務是如此艱難，很多年輕人都不得不多次復讀，一試再試。

韓國的收入不平衡同樣冠絕亞洲。在這個國度，整體失業率雖僅有3.4%，青年失業率卻高達10.5%。工作難找的處境和巨大的生活壓力，硬生生把這代年輕人逼成了“三拋一代”：拋棄戀愛，拋棄結婚，拋棄小孩。

層出不窮的政治丑聞也讓年輕人對生活更感幻滅，樁樁件件，讓政府與財閥之間的勾聯顯露無疑。頂層的少數人壟斷了所有的機會和利益，一個沒有背景、沒有資源的普通年輕人到底出路何方，沒有人知道。

正因為如此，加密貨幣甫一問世，就立刻在韓國的聊天室、線下聚會乃至文化沙龍中，成為所有話題的主角。所有人都急切地想找到一個問題的答案：這個新玩意兒，能撼動韓國根深蒂固的社會秩序嗎？

從千禧一代的“炒幣熱”來看，他們無疑相信能。畢竟，購買加密貨幣比買股票或貸款創業容易太多。金基元最早就只投入了一小筆錢。“那對我來說是個賺大錢的機會。”他回憶道。盡管已經血本無歸，但當初夢想中金光閃閃的未來，仍讓今時今日的他興奮地瞪圓了眼睛。

29歲的雷米·金也是同道中人。他撰寫了許多暢想“數字烏托邦”的文章，描繪了一個人人平等、金錢不再為王的理想之地。他還給自己起了個意味深長的網名——“Les?Mis”，出自法國作家雨果的《悲慘世界》（Les?Misérable）。

“加密貨幣讓社會財富從一個群體轉移到另一個群體，”他寫道，“它極大地影響了韓國。”

“我沒什么可失去”

通過“炒幣”，雷米·金確實獲得了一些財富。“我是韓國最年輕的勞斯萊斯車主。”說起這個成績，他頗為得意——雖然這筆錢后來虧掉大半，但價值50萬美元的勞斯萊斯至少保住了。

“炒幣”的大起大落，確實和賭博有些許相似。也正因為此，早在去年，韓國政府就動過關閉虛擬貨幣交易場所的心思，因為“看起來和賭博、投機太像了”。那時候，有些交易動不動就高達幾千萬美元。“年輕人和學生們爭相炒幣，以圖在短時間內賺取巨額利潤。政府應該行動起來了，因為放任不管可能導致嚴重的病態現象。”2017年11月，韓國總理李洛淵警告稱。

這番表態在民間引起一片嘩然。政府只能退而求其次，轉而禁止投資者開設與銀行關聯的匿名賬戶，從而打擊洗錢。不過，沒過多久，很多人就開始后悔沒聽李洛淵的話了。虛擬貨幣市場的泡沫很快破滅，到了2018年末，比特幣的價值已較峰值縮水超過75%，其他加密貨幣的情況還要更為慘淡。

“炒幣”的好時光已經過去了，就連先前許多加密貨幣的鼓吹者也這么說，“區塊鏈大作戰”的冠軍“泡菜動力”就是其中一個。他的本名叫鄭奇永，在那個勝利的夜晚，他曾經穿著滑稽的閃亮西裝，逗樂了所有評委，如今卻已風光不再。雖然仍在投資加密貨幣，但他顯得謹小慎微了許多，警告稱，賺錢的機會已經沒那么多了。

“最近這些日子，很多人都因為比特幣的跌跌不休而非常沮喪。”在一次采訪中，鄭奇永說，“我參賽只為博大家一笑，不是為了贏。”

實際上，讓人們發愁的價值縮水，還不是導致他們虧欠的唯一原因。在這個“數字烏托邦”中，普通小投資者也沒能逃過大財閥的狙擊。后者也注意到了加密貨幣——現代集團創建了區塊鏈平臺HDAC，并在世界杯比賽中大打廣告;樂天集團也開始了與區塊鏈初創公司的合作。

形式眾多的詐騙也讓韓國人防不勝防。用雷米·金的話來說，“他們在商場里吝嗇無比，卻義無反顧地把全部身家投入虛擬貨幣”。盡管，那是個大多數普通人都缺乏了解的領域。

盡管如此，許多“土勺子“仍然守著殘存的希望，指望加密貨幣改變他們的命運。

金基元說，他很快就會向父母坦白自己對“炒幣”的迷戀。不過，那是在他賺夠了錢之后。他相信市場總有重新煥發生機的那一天。

“我沒什么可失去的。”他說，“我一直想變得富有。”

據網絡?編輯/王?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