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愛而戰

奧利維亞·卡維爾 陳其慧

| 推特“標簽”戰爭 |

2020年6月的一天，大概是喬治·弗洛伊德死亡事件一周后，“白人的命也是命”標簽逐漸成為推特大熱門。這一白人至上主義的標語呼吁支持匿名者Q——一場散布陰謀論、旨在協助特朗普獲得權力的網絡右翼運動。

但推特上對“匿名者Q”這一標簽的反應卻出乎意料。在推特上點擊或搜索上述標簽，躍入眼簾的并不是種族主義相關內容，而是一連串韓國男團表演的視頻合集。視頻中的年輕男孩，眼神脈脈含情，頭發飄逸柔順，舞姿性感火辣。根據市場研究機構的一項統計，當晚打著“白人的命也是命”和“匿名者Q”標簽，實際上卻與韓國偶像相關的推文超過2.2萬條。

一些具有代表性的時評稱之為“飯圈推特的興起”。追星相關的推特有效地占領了種族主義者本想用來造勢的熱門標簽。搶占熱門話題標簽曾是匿名者Q信徒們的慣用伎倆，如今飯圈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匿名者Q們在自己設定的游戲規則下被這些韓國偶像粉絲揍得鼻青臉腫，”陰謀論研究專家麥克·羅斯柴爾德這樣評價，“我從未見過這樣的情況。”

但韓流飯圈做到了。粉絲們通過不斷增加各大網站上偶像相關視頻的觀看次數，在各大榜單不停刷票甚至造成服務器崩壞等舉動來表達對偶像的喜愛和支持。飯圈活動達到白熱化時，這些有組織的大規模瘋狂行動便成了對付競爭者的一把利劍。具體情況問問那些經歷過韓流飯圈沖擊的碧昂斯和泰勒·斯威夫特的鐵桿粉絲團就知道了。這種情形下，其他競爭對手會被韓流飯圈的熱情裹挾淹沒，無力還擊。粉絲們投入大量時間和精力在網上經營策劃，將韓國偶像的音樂作品打造成深受黑人音樂影響的流派。對和自己偶像相關的負面評論，他們也會毫不留情地予以反擊。他們還會利用傳統的大眾媒體渠道，打爆美國廣播電臺的數百個電話線，點播偶像的單曲。

達琪·安格巴庫巴和她的ARMY應援熒光棒

數月以來，政治圈人士已經能夠理解那些廣播電臺制作人面對韓流飯圈時束手無策的心境了。粉絲們不斷搶占“匿名者Q”和“讓美國再次偉大”的社交媒體標簽，盡管他們并無左右政治的力量，但也足以引起政治顧問們的注意了。

|“韓流”涌動 |

激進的韓流飯圈文化以當下韓國最具知名度的男團——防彈少年團——的粉絲主導。在普通人眼中，他們牛仔衣、牛仔褲和加厚底運動鞋的造型，以及棉花糖色的頭發頗有幾分滑稽。但這七個年輕人卻創造了流行音樂歷史上自甲殼蟲樂隊后最輝煌的戰績。僅一年內，防彈少年團就有三張專輯榮登“公告牌”榜單榜首。新冠疫情暴發前，他們在美國體育場的演唱會門票銷售額甚至超過泰勒·斯威夫特的。去年十月，防彈少年團隸屬的Big Hit娛樂公司首次公開募股便達8.2億美元，目前公司市值逾40億美元。他們的粉絲自稱ARMY，意為“值得人們崇拜的年輕饒舌音樂人”。這個名字也和樂團名“防彈”相關，含有“部隊”的意思。

韓國流行樂音樂人的活動很大程度上是非政治性的。過去幾十年，韓國政府嚴格監控外來文化輸入，禁止公開暴力或有濃重政治色彩的文藝作品。1992年，“徐太志和孩子們”組合首次嘗試將美國嘻哈音樂元素融入至韓國流行樂中，其代表作《我知道》一經推出便霸占韓國流行樂銷量排行榜榜首整整17周。樂團隨后創作了一系列反對審查制度和號召抵制壓迫的歌曲。當官方宣稱要封殺他們時，歌迷們紛紛涌上街頭，游行抗議。

幾年后，受亞洲金融危機影響，韓國政府改變了文化政策。他們將流行文化提升到經濟命脈的地位，大幅增加文化產業相關的預算，竭力推廣本土流行樂、戲劇和游戲，將文化視為國家形象的核心要素。這就是所謂“韓流運動”的開端，并隨之造就了韓國流行文化的繁榮景象。

| 一呼百應的偶像天團 |

粉絲和偶像的成功息息相關。官方粉絲俱樂部為支持偶像活動自發捐款。粉絲們通過重復購入同一張專輯以提高銷量。他們還在網上協同合作，轉發偶像相關信息以提升其形象。近幾年社交媒體和流媒體的出現，更是讓飯圈可以馬不停蹄地創作和剪輯偶像的相關視頻。粉絲的忠誠度和歸屬感因此得以不斷提高。

ARMY起初只是一個官方的粉絲俱樂部，但隨著防彈少年團影響力的擴大，它的目標也隨之轉變為“讓樂團的音樂打入美國流行音樂圈中”。粉絲們開始在廣播電臺點播防彈少年團的音樂，并為未曾聽說過這支樂隊的主持人提前準備好腳本。粉絲強烈的購買需求使得各大連鎖超市和商店不得不上架防彈少年團的專輯。2019年，“票務大師”娛樂公司代理發售防彈少年團巡回演唱會門票，30萬張門票在幾分鐘內搶購一空，網站還因過度負荷導致服務器崩潰。2020年9月，防彈少年團的首支英文單曲《炸藥》成功登頂流行音樂榜榜首，并獲得四項MTV音樂錄影帶大獎。據韓國文化部估計，這首歌將為韓國經濟作出價值14億美元的貢獻。

雖然與大多數韓國偶像一樣，防彈少年團成員的私生活和言論受到經紀公司的嚴格管控——不談戀愛、不紋身、不發表反動政治言論，但他們仍會在歌詞和音樂影片中加入反抗現實的元素。正因如此，防彈少年團于去年六月在推特上向2600萬粉絲公開發布支持非裔維權運動的簡短聲明，并宣布捐款100萬美元時，立刻引起了轟動。他們是這樣說的：“我們反對種族歧視，譴責暴力。我們所有人都應得到尊重。黑人的命也是命。”某種意義上而言，防彈少年團此次行動是在追隨粉絲的步伐。研究調查表明，數百萬防彈少年團的歌迷生活在美國，且大多是有色人種。

許多ARMY成員將防彈少年團視作摯友，并沉醉于樂團取得的輝煌成就中。除了對樂團的演藝事業提供大量支持，粉絲們也愿意為防彈少年團在慈善事業上的行動給予實際的應援。

達琪·安格巴庫巴是倫敦米德爾塞克斯大學的一名應屆畢業生。她成為飯圈一份子的經歷聽起來就像是一個御宅族變成匿名者Q信徒的翻版。四年前，她在YouTube上點開了一個防彈少年團的視頻。而現在，她白天學習韓語，晚上狂刷偶像的表演視頻，她的ARMY應援熒光棒片刻不離身。“就是這樣突然淪陷進去，”她說，“好像愛麗絲掉進兔子洞。”

迫于網友的壓力，防彈少年團粉絲賬戶的經營者金晶妍很快就弗洛伊德事件發聲。

2020年，達琪成為了第一個在推特上發布“眾籌百萬”標簽的人，號召粉絲們為偶像的100萬美元捐款再加籌100萬美元。款項在一天之內便籌齊了。達琪說：“我非常震驚，我從未意識到有如此大的影響力。”自此以后，她堅持與其他ARMY成員合作，對抗特朗普和匿名者Q。弗洛伊德事件發生后不久，作為世界上最大的防彈少年團粉絲賬戶的經營者，悉尼的高中教師金晶妍很快就在網友的敦促下發布了批判警察暴行的文章。“人們不僅期望偶像在社會問題上有所作為，也期望粉絲們如此。”她說。

| 飄忽不定的政治籌碼 |

非裔維權運動同時也帶來了挑戰。這些韓國偶像們不僅借鑒了美國嘻哈音樂，同樣也借鑒了非裔藝術家的穿著打扮、舞步設計甚至是標志性動作。由于涉嫌文化抄襲，網上的批評讓ARMY失去了許多成員，但ARMY在抗議活動中的作用仍然不可小覷。

狂熱的飯圈不存在獨裁者，恰恰相反，他們缺乏領導者，這致使巨大的政治分歧不可避免：一些人認為ARMY應該遠離政治，以確保部分粉絲的行為不會給防彈少年團帶來惡劣影響;但另一些人卻認為，參與政治是樂團的榮譽，也是ARMY成員應盡的公民義務。

從表面上看，ARMY的信息干擾和動圖轟炸策略，與那些為匿名者Q奠定群眾基礎、如病毒一般傳播的網紅段子極為相似。但“黑鳥AI”公司的CEO瓦希姆·卡勒德卻指出，韓流飯圈才是這類策略的前輩。通過對防彈少年團的研究，他發現匿名者Q引發的漣漪效應和飯圈行動的原理幾乎相同。

匿名者Q和類似的組織并不會在特朗普落選后消失。在抵制陰謀論的浪潮中，ARMY凸顯了自身的價值。經此一役，韓流飯圈在社交媒體上的巨大影響力有目共睹。“除了飯圈，再沒有其他組織可以與匿名者Q抗衡。”卡勒德說。

[編譯自美國《彭博商業周刊》]

編輯：要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