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萊恩·黑爾、瓦妮莎·伍茲 俞月圓

我們是現(xiàn)存的唯一一種人類,但就在不久前,我們還有伙伴。在智人出現(xiàn)后大約30萬年的時間里,我們與至少4個人類物種共同占據(jù)著地球。事后看來,我們致勝的原因顯而易見:我們最擅長狩獵,頭腦最聰明,技術水平最高超。
但這只不過是我們講給自己聽的故事而已。其他一些人類物種掌握的技術更高超,在這個星球上生活的時間更久,它們的大腦和我們的不相上下甚至更大。如果回到十萬年前,讓你猜猜哪個人類物種能一直生存下去,把賭注押在尼安德特人身上應該是個不錯的選擇。
我們和尼安德特人有共同的祖先。他們比我們強壯,有結實的胸膛和發(fā)達的肌肉,還精于使用武器,能獵殺冰河時代的每一種大型哺乳動物。尼安德特人的文化十分復雜,他們會埋葬死者,照顧傷病員,還會用染料往身上涂油彩,用貝殼、羽毛和骨頭制成的飾品裝點自己。
如果智人既不是最強壯的,也不是最聰明的,那我們是如何在進化中勝出的呢?
與其他人類物種相比,我們是最友善的,可以與從未謀面的人就一個共同的目標進行溝通,并和他們一起努力實現(xiàn)這個目標。在還沒學會說話和走路時,我們就已經掌握了這種能力。這是通往復雜的社交世界和文化世界的敲門磚。借助這種能力,我們得以深入了解他人的思想,繼承數(shù)代前輩的知識。
這種友善通過自我馴化得來。馴化是一個遴選友善個體的過程。一種動物被馴化后,除了變得更加友好,還經歷了許多看似完全不相干的變化。這種“馴化綜合征”可以從臉型、牙齒大小和身體不同部位或頭發(fā)的色素沉著反映出來,激素水平、生殖周期和神經系統(tǒng)也會發(fā)生變化。雖然一般認為,馴化是我們對動物做的事情,但它也可以通過自然選擇發(fā)生,這一過程被稱為“自我馴化”。
自我馴化幫助我們增強了取得成功的關鍵能力——與他人合作溝通的能力。雖然行為不會變成化石,但調節(jié)行為的神經激素塑造了智人的骨骼,我們可以通過古人類標本來追蹤這些變化。例如,青春期一個人體內的睪酮越多,眉骨就越厚,臉也越長。睪酮并不會直接使人具有攻擊性,但睪酮的水平及睪酮與其他荷爾蒙的相互作用的確能夠調節(jié)攻擊性行為。
平均而言,距今不足8萬年的頭骨,其眉骨凸起的高度減小了40%。與之前的頭骨相比,這些頭骨的長度短了10%,寬度窄了5%。盡管后來的變化模式有所不同,但變化一直在持續(xù)發(fā)生。現(xiàn)代狩獵采集者和農業(yè)勞動者的臉看起來更精致,這表明睪酮的水平降低了。
另一種神經激素5-羥色胺可能促進了另一些變化,導致大腦變小、攻擊性降低。5-羥色胺的增加出現(xiàn)在馴化的早期,這種化學物質也可能與頭骨的發(fā)育有關。在社會科學實驗中,能增加大腦中5-羥色胺利用率的藥物會使人們更樂意合作,更不愿意傷害他人。如果胚胎在形成初期暴露于5-羥色胺影響下,頭骨的形態(tài)也會發(fā)生變化。攝入選擇性5-羥色胺再攝取抑制劑的懷孕小鼠所生的幼崽,鼻子更短窄,頭骨呈球形。
智人的頭骨在過去兩萬年里一直在縮小,大腦也隨之縮小。智人體內的睪酮和5-羥色胺水平因為馴化而發(fā)生了變化。較低水平的睪酮和較高水平的5-羥色胺使得催產素對社交聯(lián)結的影響增強。分娩時,母親體內會大量分泌催產素。它能促進母親的乳汁分泌,并能通過母乳傳遞。父母和嬰兒之間的眼神交流創(chuàng)造出一個由催產素推動的交互循環(huán),使他們都能感受到愛與被愛。荷蘭萊頓大學的一項實驗表明,受試者在吸入催產素后往往更樂于合作,更富有同情心,也更易在玩游戲時相信他人。
所有這些變化都對我們的社會關系產生了持久的影響。智人會用不同的方式對不熟悉的個體作出反應,但與其他所有動物不同的是,我們還能立即識別出一個陌生人是否屬于我們的群體。只有智人才會根據(jù)外表、語言或一整套信仰來定義我們的群體。智人對群體狀態(tài)的認知不斷變化,即使面對從未謀面的人,也能認出自己的同類。這種特點使智人的社交網絡大大拓寬,遠超其他人類物種。
盡管我們的表親尼安德特人起初似乎更具優(yōu)勢,但大約8萬年前的跡象表明,智人可能不僅占了上風,而且開始蓬勃發(fā)展起來。
從30萬年前的遺跡中,我們可以瞥見復雜的社會與先進的技術。那時智人剛剛在非洲登場。不過,直到距今8萬年前起,智人的進步才持續(xù)不斷,并且優(yōu)勢漸顯。從化石記錄來看,這也正是復雜的文化傳統(tǒng)和技術開始遠距離傳播的時候。社交網絡擴大,意味著可以更快地將更多的文化創(chuàng)新分享出去。于是,文化和技術進步呈爆炸式增長。
距今5萬年前,我們開始在世界各地的居住點留下證據(jù),這些證據(jù)證明智人的社交網絡在不斷擴大,文化實力也在不斷增強。貝殼制成的首飾在離海數(shù)百公里的地方被發(fā)現(xiàn),智人還在巖石上以生花妙筆描繪動物的形象,巖石表面起起伏伏,于是動物似乎成了立體的圖案。
正是社會容忍度的提高導致了認知的變化,特別是與合作交流相關的認知變化。人類的自我馴化導致了人口的增長和化石記錄中可見的技術革命。友善以其他人類物種無法企及的方式將創(chuàng)新者群體聯(lián)系在一起,從而推動了上述變化。自我馴化帶來了一種超能力,我們只用了進化史上的一瞬間就掌握了全世界,而其他的人類物種卻一個接一個地滅絕了。
這種對自己物種的樂觀看法與人類仍在為彼此制造的苦難格格不入。如果人類的自我馴化理論解釋了我們最好的一面,它能不能解釋最壞的一面呢?我們如何調和自身的善良與野蠻呢?
友善背后的一些神經激素的變化也會助長可怕的暴力行為。催產素對為人父母者的行為至關重要,因此得名“擁抱荷爾蒙”,但更好的名字是“媽媽熊荷爾蒙”。新生兒到來后,母親體內催產素激增,當她感覺自己的寶寶受到威脅時,她感受到的憤怒也將更強烈。例如,額外補充了催產素的倉鼠媽媽更有可能攻擊、咬傷具有威脅性的雄性倉鼠。催產素與雄性的攻擊行為也有關系。雄性老鼠找到配偶后,體內可利用的催產素會增加,于是它對自己的配偶更體貼,但也更有可能攻擊威脅到配偶的其它老鼠。社會聯(lián)結、催產素和攻擊性之間的聯(lián)系在哺乳動物中廣泛存在。
友善程度的提升也帶來了一種新的攻擊性。人腦發(fā)育過程中5-羥色胺含量提高,導致催產素對我們行為的影響增大。群體成員之間可以建立聯(lián)系,彼此之間的紐帶十分牢固,就像家人一樣。隨之而來的是,我們愿意以暴力保衛(wèi)群體成員。在進化的過程中,我們越愛越深;當深愛的人遭受威脅時,我們越來越暴力。
盡管存在人性進化悖論,不過人類對于“誰屬于我們這個群體”的看法是可塑的。智人已經證明,他們有能力擴展“群體成員”的概念,使之得以覆蓋千百萬人。這個概念還可以進一步擴展。受到威脅的感覺使我們想要保護自己群體中的其他人,弱化群體間沖突的最好方法是通過不帶有威脅性的社會互動減少受威脅感。
20世紀60年代與非裔兒童一起上學的白人兒童,長大后更有可能支持跨種族婚姻,交非裔朋友,并歡迎非裔進入他們的社區(qū)。大多數(shù)政策的制定都基于這樣的假設,即態(tài)度的改變將導致行為的改變,但在群體間沖突中,實際情況是改變后的行為最有可能導致想法的改變。在不同意識形態(tài)、文化或種族的人之間建立聯(lián)系,可以幫助人們意識到,我們都屬于一個名為“智人”的群體。
這給我們提供了競爭所需的優(yōu)勢,讓智人比其他各種原始人生存得更久。用進化論的術語來說,“友善”的定義與指向他人的積極行為相關,它不僅包括人與人之間的密切接觸,還包括快速解讀他人意圖的能力。社會交往使我們解決問題的能力超過了個人單打獨斗所能達到的水平,人類因此收益頗豐,由此產生的代際共享知識的能力催生了技術和文化的革新,使人類能夠在全球各地聚居生活。
[編譯自美國《科學美國人》]
編輯:要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