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場的擁抱

肖復興

我在南京機場候機回北京，來得很早，坐在候機大廳無所事事，看人來人往。到底是南京，比北京要暖和，姑娘們都已經迫不及待地穿上短裙和涼鞋了。坐在我對面的女人，看年紀有三十多了，也像個小姑娘一樣，穿著一條齊膝短裙，在和節氣，也和年齡賽跑。

來了一對年老的夫婦。坐在我身邊的空座位上。聽他們一口純正的北京話，就知道是老北京人。他們說話的聲音有些大，顯然是丈夫的耳朵有些背了。看他們的年齡，應該七十上下。

忽然，我發現他們的聲音變得小了下來。這樣小的聲音，妻子聽得見，丈夫卻聽不清楚了。但是，妻子依然壓低了嗓音在說話，只不過嘴巴盡量貼在丈夫的耳邊。我隱隱約約地聽到的話，是：“真像！”“太像了！”他們反復說了幾遍，不盡的感嘆都在里面。

聲音可以壓低，像把皮球壓進水底，他們的目光卻把心思泄露出來。順著這對老夫婦的目光，我發現他們的目光如鳥一樣，雙雙落在對面坐的那個女人的身上。

我這才仔細地看了看那個女人，發現她的黑色短裙和天藍色長袖T恤，還有腳上的一雙白色耐克運動鞋，很搭。還有她的“清湯掛面”的齊耳短發，也很搭。在她的身上，短裙“畫龍點睛”，讓一雙長腿格外秀美。

那個女人很像誰呢？我猜，大概是像這對老夫婦的女兒吧？天底下，能夠遇到很相像的一對人的概率并不高。那個女人，一定讓這對老夫婦想起了自己的什么親人。否則，他們不會這樣悄悄地議論，聲音很低，卻有些動情。

“要不你去說一下？”“你去說吧，我一個老頭子，怪不好意思的……”我聽見老夫婦的對話，看著妻子站起身來，回過頭沖著丈夫說了句：“什么事都是讓我沖在前頭！”說完，她便走到對面的女人身前，說了句：“姑娘，打攪你一下！”

那女人放下手機，很禮貌地立刻站起來，問道：“阿姨，您有什么事嗎？”

“是這樣的，你長得特別像我們的女兒。”說著，妻子打開自己的手機給那個女人看。看到手機里她女兒的照片，那個女人禁不住叫了起來：“實在是太像了！怎么能這樣像呢？”

我忍不住看了一眼身邊的這位丈夫，他笑吟吟地望著那女人。

“我們想和你一起照張相，不知道可以不可以？”妻子客氣地說。

“太可以了！待會兒我還得請您把您女兒的照片發我手機上呢！”

丈夫站了起來，走到那個女人的身邊。他的妻子沖我說道：“麻煩你幫我們照張相！”說完，她把手機遞到我的手中。我不知道他們的女兒和他們身邊的那個女人到底有多像，但從他們的交談中知道，他們的女兒十多年前去美國留學，畢業后留在美國工作。工作忙，孩子又剛讀小學離不開人，已經有五年沒有回家了。思念，讓身邊的那個女人和他們女兒的相似度大大提高了。

照完了相，我把手機遞給老人妻子時，聽見丈夫對那個女人說：“孩子，我能抱你一下嗎？”女人伸出雙臂緊緊地擁抱了他。我看見，他的眼角淌出了淚水。我沒有想到的是，那一刻，那女人也流出了眼淚。

（木木摘自《中學生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