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遙
觀影《我和我的家鄉》里各式各樣的回鄉,想起我有段時間很排斥回老家,那時的我討厭峨冠禮服賀吊往還,放假了恨不得跑遠遠的。
有些事情是一瞬間改變的。某年假期,在異國的街道上走著,差點被一群人裹挾進一家餐廳,環顧四周,發現那應該是一場即將開始的家族聚會。雖然聽不懂他們說啥,但看那位長輩臉上的笑容,應該是“長這么高了”“胖了”……不知為啥忽然被擊中:如果我沒出游,此刻我也應該在親戚聚會上,舅媽肯定也是帶著同樣的表情說我“胖了”,我應該也像那個青少年一樣在尬笑。多年后自己也成了長輩,看到侄子侄女年年長節節高,也會情不自禁說一句“這么高(大)了”,才理解了舅媽說我“胖了”背后那些欲說還休:她是從孩子身上,窺視到時間這個魔法師那令人瞠目的能量,感慨她壯年時的歲月和往事。
每次聚會完,舅媽都會塞給我一堆家鄉的土產。這些土產里一定會有豆油,我知道這不僅僅是禮尚往來,還是對我的褒獎:年少時每年暑假在舅舅家度過,舅媽娘家開油坊,有段時間姥姥聽說油坊的幫工辭職了,就遣我和表妹去油坊幫忙。我倆臨危受命,時間緊任務重,竟然在短短幾周學會了做飯、炒菜、熬粥、榨油,還知道了剛剛榨完油熱乎乎的油渣餅味道不錯。從那以后,我覺得自己長大了,充滿了被委以重任的存在感和自豪感,也第一次體驗到了勞動的歡欣、付出的快樂。
說到禮物,在我兒時的記憶里,我媽每年中秋就開始織毛衣,趕上過年會給舅媽一家一人一件新毛衣,這與其說是新年禮物,不如說這一針一線里凝結的是我媽對我舅媽的感謝,謝謝她常年對姥姥姥爺的照顧。去年中秋節,舅媽寄來一個包裹,是她手織的毛線墊子,我驚訝于這些色彩斑斕的墊子好美,就把它們鋪在飄窗上,掛在墻壁上,我媽認出來這竟然是幾十年前的那些毛衣拆成線織的。讓我媽感慨的是這編織里絲絲縷縷的情感和牽掛,讓我愛不釋手的,是它里面飽含的人情往來之美。
回鄉我最想見的人是和我一起長大的表妹。跟她說說我們自由自在的童年:我們第一次花錢——去縣城里新開的百貨大樓買了一枚金幣巧克力,一人一小塊一路吃回家;跟她一起回憶我們瘋狂的少年時代:中秋節逃過家庭聚會,跑到大街上吃烤魚喝啤酒,暗搓搓地期盼有男孩子們來找我們搭訕,最好為我們打起來。
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從前那個討厭應酬的我,變得莫名喜歡回鄉,期盼親朋好友聚會,見見那些有共同回憶的人們,聊聊各自的經歷和故事。體驗人與人之間的互動往來,感受親人之間的愛與牽掛,目睹和見證時光和成長帶來的變化,要比看熒屏情感和虛構情節要濃郁、鮮活、動人得多。
(誰與爭鋒摘自《中國新聞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