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暮（組詩）

姚輝

夜

大量星空被蟲翅替換

所謂霓虹，仍有可能成為

甲蟲菱形的欲望

詠唱者讓霓虹褪下多重

側影。當我被頌歌

反復錘煉，我已無法

堅持將星空刻進

倦怠的墻隙

而甲蟲，擁有比我們

更為多義的星空

夜行的人拒絕蒼老

他忘卻的星光

又一次浮上

風的舊俗

銅像在廣場邊緣蹲下

它佇立得太久了

遍布苔痕的銅從自己

肋骨里掏出霓虹

曲折的回聲

頌歌變得凌亂——

甲蟲能否將星空

完整移入我們

漫長的往事？

長城記

或許大地并不

需要這冗長之墻

但我們需要

我們千年之前那些

易朽的骨頭需要

誰讓大地長出連綿墻影？

這動魄的偉業源自

無數呼嘯的骨頭

我們沒有理由辜負

這些骨頭——

血與盟誓：狼煙被摹寫在

石頭上，從沉默的垛口

到呼喊的垛口

狼煙默許著戈矛與

痛的千種路線

別在舊磚上辨認那些

纏滿血漬的名字，它們從

刀刃上墜下。它們甚至

放棄了愛與憎的回聲

而我認識那個在長城上

疾行的人，他的蒼老漸次

神圣。他抵御的暮色

又一次扒開墻縫

轟然升起……

為何大地還需要一些

更為冗長的墻？

歌

山將藏在風里的種子

一粒粒掏出來

這些種子被擺放成

篝火的形狀以及

大河與七月蔚藍的形狀

這些種子讓皺紋間

銀灰色的雨成為歌謠

追著鷹影奔跑的人重新

出現在種子深處

他們相互召喚

好像正在翻越父輩衣袍上

漸次緩慢的種子之光

山還能擁有多少

堅毅的種子？苦蕎在風中

起伏，每粒苦蕎都想

成為一個比黎明

更為漫長的父親

鷹影依舊高懸。河的謠曲

一遍遍注入到酒碗中

那些以種子代替

勛章的人匆匆走過

他們將接近

誰守候多年的懷念？

風的種子

讓歌者活著

燕 山

且讓燕山仍舊成為

這種傳說——

烽火碎裂：馬蹄重新被黑鐵

裹緊那群修筑長城的人

消失在號角聲中

他們耐磨的身影堆厚了

風的戰栗

社稷與蒼茫。荷戟者

佐證靈肉之遠——陳舊的雨

能否再回到家園內部？

一個擊鼓的孩子晃動

刀刃上蹦跳的天色

而我想成為那個教會

太陽驕傲的人。太陽必須

驕傲，必須將整片山麓

移進塵封的史冊中

讓那些壓碎過夢境的承諾

翻越所有偏北的遲疑

燕山哽在胸臆中

誰警惕過

這改變歷史的傳說？

傾 聽

陌生的朗誦者想從風中

翻出大量格式化時代

他可能屬于其中

一小爿時代也可能

背叛過不少

諾言裝飾的時代

他的眼里有罕見的淚光

現在他可以

持續哭泣，所有淚水

都是有代價的。他可以

讓時代還原種種

失效的淚痕

他立于火與風的罅隙中

諾言也在失效

一個旗幟的臆想者

卸下肩上的蒼穹

他想換一副筋骨

迎接時代必須

重復的警示

有人被一個病句

絆倒在蛛網上

虛擬的朗誦者

喚醒了源自道路的

種種救贖……

薄 暮

群山改變風向的方式

不只一種

通過鳥 群山

抵達某些不可能

存在的巍峨

——風的夢境被雕刻成

泛黃的山勢

通過鳥的回望

群山成為一種

隱形暮色

墻

墻的建造者至少

可以衰老三次

第一次衰老于夯土吶喊之前

那些土藏著大量燃燒的

種子 墻的建造者

有理由忽視所有種子

土粒中還藏著幾重

開裂的天穹。第二次衰老

格外嚴肅，他們

從身影擺動的回聲

開始衰老。如果天穹

留下金色影子

你也可以提前衰老

什么才是難以

置換的第三種衰老？

墻疊成比時間漫長的

迷宮，那么多墻

與真正的建造者無關

而你的衰老并非一種質詢

半堵傾斜之墻正撐起

幾面灰暗的旌旗

請再回到第一種

衰老的方式

場景之一

你肯定愿意在風前

再擺設五塊石頭

五塊黑石頭。風暫時仍被

拴系在旗桿后側

宏闊之紅面對著石頭

依次排開 你肯定

確認過那些顫抖的風向

而衰老的見證者一言不發

他剛從旗桿上下來

然后是側立著的更多

見證者是曾經

被見證的巨大風聲

巨大的空曠。你肯定愿意

堆放更為久遠的風與

苦難追尋者為土地流淚

追尋者如何再為

土地奉獻驕傲之血？

五塊石頭。哪一塊是必須

閑置的？一個承攬

急風的人啟動了嶄新的

時間 他也說出

旭日雕琢過的

第一類陰影

如果在石頭背后安排

四種麻雀——

它們啼叫，這么莊嚴的

啼叫，即將混入

向東面傾斜的天色

蝴蝶

只有一個人能遇見

去年的蝴蝶

蝴蝶是黎明的某種

代號，天空那么陳舊

蝴蝶在翅膀上

找到了不太恰當的風聲

什么才能算作“恰當”？

是將旭日重新逼回到夜的

火勢中，還是催促酒意

變暗？大地讓出

一部分骨頭

風糾正了誰最初的懷念？

而你有比較恰當的幸福

蝴蝶不會飛得太近

它想重復你遺忘的

某類身影

風與蝴蝶同時抵達

請學會在蝴蝶的道路上

尋找奇跡

花

花朵可能會成為一種習慣

這是比夢境更為重要的

花朵它們帶來了

最早的天色

它們擠開灰暗的風聲

在蜻蜓或日影間

尋找往事而目送

花朵遠離的人不屬于這

風與回望的時刻

風也尋找過你與

花朵的往事一種鋒利的

花被懸掛在諾言上

風也需要追憶

如果你在途經花香時

遇到過我你就是

花與黃昏數度

交換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