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聽雨（外二題）（散文）

施淑群

時近清明，天忽轉涼，翻箱倒柜找能保暖的羽絨衣。又一個倒春寒，雨亦來助陣，悄然而至。無眠夜聽雨甚為凄涼。窗外細雨于瓦楞間積聚成水滴，執(zhí)著、孤單而又單一地擊打著檐下之塑料雨棚，嘀嗒又嘀嗒……嘀嗒又嘀嗒……時而如鄭愁予的《錯誤》中“我達達的馬蹄是美麗的錯誤”，由遠及近，由緩轉急，是夜歸的旅人急于尋訪落腳之處，又因疫情之故而無處可宿的焦急;時而如老僧敲木魚，唞……唞……唞……時而又如春蠶嚙咬桑葉，沙……沙……沙……

稍時，夜雨奮力形成大片的淅瀝之聲。猶似幽怨女子偶失摯愛，如訴如泣，如怨如慕，其音久久回旋于耳而不絕。眼前漸浮傾城傾國的北方佳人紅顏薄命之事……

久之，雨一改隨風潛入夜，如煙如霧的柔弱常態(tài)，叮叮當當聲乍起。然異態(tài)終不長久，只須臾便精疲力竭，故態(tài)復萌，切切之聲延續(xù)又及至滴嗒嘀嗒，乃至最終一切靜止，如消逝般……

不知何時，我漸入夢鄉(xiāng)，但夢中感覺有雨聲伴我入眠。怪不得瀟湘妃子尤喜李義山的“留得殘荷聽雨眠”，你這溫情而又憂郁的雨呀！你是我心中的一絲牽掛，一絲眷戀，望你常光顧于我的生活。你這貴如油又綿密的春雨呀！你是如此的慷慨，給干涸的大地注入清流，給久旱的莊稼帶來生機……

讓我拿什么謝你，讓我拿什么謝你，我囊中羞澀，無以為報。春夜雨之曼妙的旋律展示了她某段生命中的多姿多彩，我只能學她——珍惜分秒做一點力所能及之事，記錄點文字盡一份心意了。蠶吐絲，蜂釀蜜，人不為，不如物。我實乃愧怍為人，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未留下什么，總三天打魚兩天曬網(wǎng)，一事無成。然雨之恒遠勝于我，愿我像等待17年只為活一季的蟬，“垂緌飲清露，流響出疏桐”，響徹一整個夏季，不負此生。

打卡網(wǎng)紅地

國慶中秋雙節(jié)重至，是出游佳季。然出國出省不允，閉戶不出又甚傷雅致。偶見朋友圈之花海，吾羨之，問明地點，翌日清晨驅車即往，雖曲折難尋，幸有導航相助。

是日云淡風輕，攜家人至花海。成片成片薰衣草如紫濤般隨風起伏于天際，如此鮮亮活躍，嬌艷欲滴，真乃帝王千金難求之上色也，吾為未見此景之人深感遺憾，故發(fā)朋友圈。網(wǎng)紅地果然名不虛傳，心情頓時放空，若脫籠之鴻鵠，有一飛沖天之欲念。看慣鋼筋水泥筑就之城，突至如此空曠，天高云淡之下全紫花海，頑皮小兒亦興奮至極，或走或蹦于薰衣草叢路聞，偶擷一枝遞于姐，吾等阻之亦無效。為留念，故笑而抓拍之，一幀幀美景即存于手機。游人如織，嬉而笑者，笑而拍者，紅裝而舞者，泉而飲者，不一而足。

轉彎徐行，便呈另一景致：黃草花開滿高坡，盡是成群拍照游人。然前方收割田野之秋景寂寥無人。暗念為何文人自古多悲秋，但因時代未如今昌盛之故。

飯點趨車滸城，覓一餐館，飽腹而行。緩行至鮮榨果汁店，店主精心布局，令小兒不忍即回，故逗留良久。

以此悟得，舒適、怡然之樂，未必出自遠游，唯有獵美之心而已。

生 病

人從出生至死亡，會經歷無數(shù)類別的毛病，生病乃生活之常態(tài)。試問誰能無恙？

生病，未嘗不是好事。人一旦生病就會反躬自省，體驗困苦之滋，頓感健康之可貴。生病其實就是身體的正常保護機制，提醒我們的身體器官已然故障或破損，讓你及時休養(yǎng)調整，善待自我，以便更好地收拾行囊，沖鋒于人生之路。我于近期末半個月前，右耳開始疼痛，我知道自己最近太過疲勞。于是調整作息，每天在學校等到夜自學結束才回家。雖然學校與家里做的事情也相近，但心情總不相同。經同學提醒方知心理負荷過大，于是下班后準時回家，與小寶下下圍棋、看看教學書籍、寫寫文章、編編公眾號……果然，心情頓覺輕松。

其實生病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你生病以后的心態(tài)，被病毒瘋狂噬虐，從而喪失自信，自怨自艾、自暴自棄、怨聲載道、一蹶不振。作為萬物之靈的人類，只要樂觀、頑強即可身披甲胄，征戰(zhàn)所有艱難挫折。

失聰?shù)呢惗喾遥诓≈袑τ谌松辛烁喔形颍瑒?chuàng)作無數(shù)驚世作品。最令我敬佩的是《命運交響曲》，當死神來敲門時，作者由恐懼至反抗的真實心路歷程，每每聽之頓生力量。

海倫·凱勒19個月時因急性腦炎被奪去視力和聽力，后來以驚人的毅力完成哈佛大學的學業(yè)，成為首個獲得文學學士學位的盲聾人。其一生致力于為殘疾人造福，建立了許多慈善機構。先后完成了14本著作，其中最著名的有《假如給我三天光明》《我的生活故事》。她曾被美國《時代周刊》評選為“二十世紀美國十大偶像”，還被授予“總統(tǒng)自由獎章”。

人生至多不過一死，死是萬物不能避免之終點，有何畏之。2004年，我與先生行至石林頂部，覽盡奇山秀石后突然幾乎休克——大腦一片空白。幾秒之后醒來才知道，剛才高反缺氧。以此得知死之經驗，亦不可懼。當然年輕氣盛、身體健康之時，偶遇逆境總掛死亡于唇齒間，及過天命之年，每歷一歲愈忌“死亡”又近一步。我外公乃甚愛惜身體之人，于那糧票布票年代，每每步行上班，途經馬家路老街，大步跨入“馬家路小吃部”，必吃豆?jié){油條，小籠包子，牛肉鮮粉或三鮮面。一有小病小痛，趕緊就醫(yī)才得寬心。身體單薄，一生未出過體力活，穿著光鮮，從事各項腦力工作。天命之年后，我們小輩談及生死，外公必怒斥之。外婆經常給我們講述外公至晚入睡之時，害怕孤單一人，不喜生床，也不準外婆留宿親戚、兒女家，總要放把剪刀于床頭壯膽，可驅鬼神，以求長壽。

我們每個人都應重視生病。前幾年偶加微信的同行，喜好繪畫、作詩、寫文、健身，極為勵志，是十分值得我敬佩的姐姐，平生雖極少相見，但性情相近、志趣相投，在朋友圈中常能互相留言。本學期見她所發(fā)之圈多露病體之文，我甚為感傷。她言生病之時應學蔣勛。

是啊，不經一番寒徹骨，怎得梅花撲鼻香？

原載于《宗漢文學》2021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