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山林（組詩）

顧寶凱

半邊山即景

春潮退去，大海的游牧民族也隨之

退到海島的外沿

略顯平靜的海面

似乎在醞釀更大的暴動

但這危險的比喻馬上被山野邊

滿目的翠綠填平

春天離去之后

留在樹枝上的春風雨露

在鼓動山野進行一次

徹底的革命

它們將荒蕪的干枯的

統統淹沒

將空白的縫隙全部填滿

此時，我注意到山崖下的波浪

一小口一小口地舔舐著礁石的窟窿

某一個夜晚

我推開窗，一艘小船從海面駛來

它犁開了夜色，仿佛載著你

尋找唯一可以停泊的岸

東門島觀海

面對整片渾黃的海水

我該怎樣與你傾倒往事

生銹的碼頭

仍在海水里浸泡出

石塊上的鹽漬

孤零零的小船將視線引向

遠處的島嶼

它們黝黑，橢圓或者狹長

在灰色的天空下

不曾替我說出一句誓言

那曾經比礁石更加堅固的誓言

此刻全部風化在崖壁的

植物堆里

它們瘋狂地生長

幾乎如人造的綠毯蓋住了

整座東門島

而我站在海的對面

像一艘找不到航道的小船

在港口之外轉悠了數十年

東門島之夏

小時候，我問父親

海的盡頭是什么

父親告訴我：

海的盡頭是另一片海

這是父親一生引以為傲的事

他見過他兒子沒有見過的

大海：

波浪翻滾著波浪，島嶼連接著島嶼

還有八月，無盡的風暴

重返山林

親愛的，我想帶你回到那片山林

數年來，我一直在林中游蕩

溪水邊，山道上，竹林下

聊寄浮生半日

見過春天的繁花點綴蒼翠的群山

映山紅從崖壁上一串串

展開它的笑容

冰雪未消之時，一支山泉穿透冰冷巖石

一路奔流

我也曾帶著我的孩子

在消失的山村尋找飄浮的炊煙

現在，我更愿意和你重返山林深處

樹木減輕了自身的重量

石頭變得更加緊致，連同附在它身上的青苔

也縮緊了自己的筋骨

親愛的，人間又是草木枯榮的一年

我想活得輕盈一些，像一片雪

在你的額頭，融入一生的熱愛

再上鶴浦島

事隔多年，再一次上島

春天的繁花已經謝幕

海風吹過三門口大橋的鋼絲

呼呼作響

我不知如何安慰你

中年之后的孤獨

猶如駕舟航行在汪洋大海

日升月落的海面

吞下了多少條年老或鮮活的生命

在波浪到達岸邊的瞬間

泡沫自四周漂浮

我也曾有過喪親之痛

在匆忙轉身的街頭

沒有等到她最后的囑咐

時間匆匆地將她交給了一片青山

喜鵲潭遇雨

江南春天草木繁盛多雨

就在我們一行三人到達山腰時

清亮的雨滴旋轉著落下來

一間廢棄的舊瓦房

成了我們避雨的好所在

有幾滴俏皮的雨，不聽話地

落在衣服上，頭發上，褲腿上

像是佛祖的手遞來的光芒

溫柔的撫摸

一塊巨石不知何年何月

從山頂滾落下來，卻在懸崖上

定住，那高危的態勢

好像用一根手指頭

就能推動它滾落山崖

底下的溪水越發流得急了

我想做任意一棵樹上的嫩葉

感受著春雨的捶打

我也想做這溪流里狂奔的一滴

感受集體主義的洶涌

或者成為一只山蛙

在洞穴里，用自己的皮膚

感受春山的細微振動

重寫歐陽橋

需要一座橋用來告別

需要橋下緩緩的流水

最后一次倒映出

你端莊的容顏

最好是夕陽西下

有一片廣闊的水域

湖面上水汽升騰

透過迷蒙的水汽可以望見幾座村莊

青灰色的炊煙飄上瓦片

而終將到來的黑色

隨山坳里的一支溪流漂出

那時候，我和你坐在上游

什么話也沒有說

聽著水流拍打溪石的淙淙聲

月光貓著腳從樹葉間跳下來

有幾塊光斑落在你臉上

像是時間這位雕琢大師從礦藏深處

把你剝離出來

山 行

我隔一段時日必須去的地方

像孩子一樣獨享這份秘密

雨落下

山中的植物飽脹著經脈

漫渙成滿目的蒼綠

那些矮小的青草

修復著山道，村莊和石墻里

由于雨水的沖刷

造成的剝落與塌陷

它們代替了離去的人

在這里勞作，翻出大地里的

新鮮事物

扒開茅草修長的葉叢

一條溪流隱沒在兩山之間

腐爛的落葉像是海上的貨船

向山下運送著光陰的殘骸

林葉間，清亮的雨滴

在光芒的追逐中

證實了時間如何從茂密的林海里失蹤

又在樹冠上抖動著復現

園藝師

竊取了人世太多的秘密

所以他走不出自己的村莊

一生打磨一把刀具

用來修剪春的繁華

現在，他坐在院子里

等待修剪一場鵝毛大雪

他要在雪中剪出一枝梅花

在梅花落下的一幀素影后面

修出一個女孩的臉：清秀，溫熱

眼睛清亮

事實上，為了一場不知何時到來的

大雪，他編造了這個寒夜里的一盆炭火

他最該修剪的是自己

明月垂下的光斑

打在鋪了月光的曬谷場

這滿院子的花花草草他都一一命名

當他將一株嬌羞的還未見花的小草

命名為小H時，他禁不住眼含薄霜

訪陳春榮竹刻館

流水是借來的

清風是借來的

鳥鳴也是借來的

由此，我們的肉身也是借來的

有時候住不下自己的靈魂

大片的竹子在這幽谷中生長

焚香，沏茶

身上的舊棉料衣褲

呈現出身體里不食煙火之氣

而我是個從俗世中趕來的人

靜坐于茶桌的一端

點燃一根煙

便覺世事渺遠

人間尚有溫存之物

像竹根在你的手中復活成

一個侍女，一個老婦，一把器具

寬闊的竹林不過是刻刀下

一個參悟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