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燭（組詩）

冉小江

一只老鼠闖進我的寢室

其實，你和我都是一樣的

在這煩擾的塵世，拘謹、不安、四處奔波

作為過客，我們都好像不明白

或者準備得好，就像你翻滾過的書

我也讀過，里面的顏如玉、黃金屋

早被古人劫了，你再翻幾遍

都是徒勞無功的，沒有權力和金錢

是否讀更多的書，都是枉然

但里面也有一些硬骨頭，像刺一樣

捅破時間和空間，他們的名字就像窗外的夜空

那些隱藏于遠方的星辰，如果我找到他們

就有機會獲得精神上的升華，有朝一日被后人提及

輕聲朗誦著我留下的詩句

像今夜我和你，你奔波在我的出租屋里

而我奔波在自己的內心里

清明花

當人們說起曾經的燦爛、輝煌

像一只只小小的白燭

從淡淡的磷光中窺見了我們的不舍

和無奈。這些承受于痛苦的事

就開在這滿坡滿嶺的春天里

卻要讓我喊出不一樣的名字和血緣

他們集體等待著

像那些低低矮矮的墓塋

伴隨著月光中的影子

在蒼天下一步一步地拉攏我們

可我們已經走了很遠很遠

分明是去過一次的人才記得住

他們的容顏、笑靨和口頭上的鄉音

只有這樣，它們才配得上再開一次

為這片寂靜的山林

經年

我想起她們時

空氣中還彌漫著芳草的氣息，她們有時就這樣

在不經意間洞察著我所有的不適

以一道光的名義，讓我從原野的這頭跑到那頭

那些草也隨著腳步，一點一點地長高

已經遠遠地高過了我來時的視線

可我還是害怕它們，只有它們讓我有所牽掛

讓我久久凝視不前，拍打著身上的睡意

它們也像這一道道月光一樣，令人揮之不去

也許它們現在就以這樣的方式糾結在村子周圍

落在那些干凈的蘆葦身上和藍葉子的莊稼地

同流星照耀過的河流一起

以一幅畫的方式流逝在我們眼前

晚景

夕陽不遠，而黃昏懂得憐惜

這人世間的事，誰又能說清楚

一些不動聲色的植物，在這片山嶺上

獨享春光。也許還有一條路引著我們

再走一步，那些發聲的草木窸窸窣窣地從我們

腳跟上蔓延過去，天空就一再地暗了下來

那些稍微讓我們碰到的光亮

像躲閃著來過的人，還沒有走攏就不見了

還好有風，它們吹我們來又吹我們走

關于這人世間的悲歡離合只字未提

春天里的骨頭

你想過沒有，那些干凈的骨頭

年輕的骨頭，在春暖花開的季節里此起彼伏

它們集體發出聲音

它們的火焰已經以一種比喻的形式

暗藏春秋，那些從我們身體里取下來的骨頭

新鮮有味，熱氣騰騰

它們在世人挑剔的眼光里終有用處

或者砸在江河里，或許從養分上開出一株茉莉

在春風里不亢不卑

讓人們記住這一刻不容易

一枚在春天里的骨頭

就應該讓另一枚骨頭感同身受、面朝大海

何況，現在我們帶著自己的骨頭

從春天里擦肩而過，已經發出了刺耳的交響

河流

我喜歡那樣的時刻，一條河流如此地干凈

當它慢下心來，在我們的眼皮底下掀起一個不大不小的

漩渦，那時候我們還小

也許在外祖母的懷里，或許在山野的某個角落里

塵埃和傷心還沒有趕來，月亮有時升起來

照耀著這片土地，有時我們追趕著她

從一個村莊到另一個村莊，那里的煙火散發出草木的味道

尚未空心的部分流著曾經的歲月

天空瓦藍，春草長滿來路

一條不動聲色的河流，藏著小魚和蝦米

藏著我們對遠方的期盼，她要經過山川和峽谷

在我們的高原上頭也不回地奔向天際

月亮

只有月亮配問自己，不知道還可以去什么地方

一只月亮的光環，放在哪里都是一樣

她慘淡、用心，燭頭照著白晝

一點光就讓人感恩備至，做月亮

就是做那塊當空的玻璃，當然難免落到井里

這個故事是說，曾經跳過這口井的人

必須想明白井口大的那么一點事

月光那么直白的一次犯險

你頭朝下，腳朝后

那裹緊身體的衣襟，風一來就亂套了

不管他三七二十一，咣當一聲

把一口玻璃扎破，就是毀了一個響當當的月亮

但一會的時間，水面又重歸于好

而你瞧瞧：一只飄蕩在井口的月亮

可以狠心地讓你的生離死別

顯得沒有多大的意義

表姐遠嫁

從紅嘴雀到小樹皮

給垂下的枝頭燙一個卷芯的發

這是三月，春天有碩大的骨盆可以生兒育女

他在大伯的手里勾劃了幾下

寫出了一副對聯。我捏著三丈的紅綢

在布滿金絲的血液上左點右劃

只有仰頭的蒲公英要吹向遠方

他們點燃了圣火，一個村莊就被打扮了一下又一下

在春天的原野

這是傳說中的春天，和紙條上的雨露

雕花的顏色，是一匹馬由來已久的眷顧

你可以給一條河清洗憂傷嗎？

你見過的天空載著多少云朵？

這是理想的國度，藍色的光陰窺探著流向群山的信息

被自己的風力挽回，那是矯健的身軀給曠世傳說最后一擊

把天下夸耀，在響亮的蹄子面前

一座山的厚度剛好放下我們的良心

誰也不允許以褻瀆的借口，在春天里矯情

只要世間還在繁衍，萬物不停衰敗

那么誰能說出不朽，鳥雀歸巢

晚景收斂光亮，解說我們的身世之謎

四月

西山下的云朵，多了一次來回

它們偶爾在人間停留

不發一言地就走了

我害怕此時天光打在原野上

一些草就有了知覺

花事

那時候云朵也不像這樣

我還小，三月或者四月

一些雨奔跑著提前來過

太陽揚著臉。藍色的抹布

綠色的菜葉，那種裝有糞水的木桶

有點臭。讀小學的大哥

和讀小學的二哥

課本上的東西暫時還用不上

他們指著一棵開花的樹

給母親看，母親并沒有沿著

香氣尋找花開的位置

而是抬了抬頭

汗滴落在了她的臉上

想起你

想起你。像河流朝著烏江的方向

翻過一個又一個的山頭

就差那一把力，就順利地到達天上

想起你。像一個人在繁花中抬起頭

拍照、做出優雅的動作，或者面帶微笑

把時間和一些花聯系起來

我要的是在下一季節

相同的地點、同樣的方式相遇

想起你，趁晨起的人們還在熟睡

時間在鐘表里滴答，外面已經有忙碌的車輛

穿過黑夜，像他們要走很遠的路

見更多的人，在達到天亮以前

對一切充滿光明，就像我想起你

在黔之北

在黔之北，我看見過一場雨追趕

另一場雨，我看見雨后的鄉間路

升進了天空

那里曾經去過多少人？

想一想我就緘默了

有時候我們就站在蒿草里

夕陽遮擋了半邊

像父親現在，彎腰

一會兒從田埂上走過

那些暗下來的天空

還不能拿他怎么辦

但以后就難說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