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場驚現“致命電纜”

◎ 文 《法人》全媒體記者 銀昕

1月4日這天，雪友李某的生命停止在了河北省張家口市崇禮區云頂滑雪場，年僅47歲。當日正午，李某在滑雪場被一根電纜絆倒，頭部受傷。下午2時9分，他在北京大學第三醫院崇禮院區被宣布不治身亡。

事后，張家口市崇禮區委網信辦主任張海泉在接受媒體采訪時稱，崇禮區體育局牽頭，聯合崇禮區公安分局刑偵大隊組成了聯合調查組，涉事單位云頂滑雪場相關人員也在其中。

1月13日，李某離開人世第10天?！斗ㄈ恕酚浾咧码姵缍Y區委宣傳部詢問調查結果及進展，一位陸姓工作人員告訴記者，相關調查尚未完成，目前沒有新的消息可以透露。

這起事故再次敲響了滑雪場安全的警鐘。2019年度《中國滑雪產業發展報告》顯示，2018年中國總滑雪人次已達2113萬，總滑雪人數約為1320萬。伴隨著一路上漲的產業數字，滑雪者傷亡的消息也不絕于耳。 雪場安全，已成為無法回避的話題。

雪場事故頻發

云頂滑雪場雪道上的障礙物已經不是第一次“惹事兒”了。

2018年2月，一位綽號為“小八”的雪友在滑行時被裸露在雪道中央的一團線纜絆倒。根據小八自拍的照片，當時雪道上有兩團亂麻般的線纜，周圍并沒有警示牌或圍欄。小八最終被診斷為椎間盤膨出，尾椎末節半脫位。

湊巧的是，在2018年的事故中，幫助小八用英文向雪道管理人員交涉的，正是1月4日殞命的李某。3年后，李某自己也喪命于此。

據了解，2020年冬天，在雪場上喪生的不止云頂滑雪場一例。2020年12月6日，雪友張某某在哈爾濱融創雪世界滑雪時，從高級雪道俯沖至滑道尾段后沖上了前方的跳臺，隨后從高空墜落，不久后被宣告不治身亡。

致人骨折等傷人事件更是層出不窮。魔法滑雪學院創始人張巖告訴記者，根據他的了解，京津冀地區的滑雪場幾乎在雪季中的每一天都會發生至少一例骨折事故?！按饲拔以诩质”贝髩鼗﹫龉ぷ?，我的辦公室正對著醫務室，造成骨折的事故也是每天至少一起，傷者被抬進醫務室時的痛苦喊聲，至今令人難忘。”張巖說。

作為一項具有較高風險的極限運動，滑雪場上的受傷事故大概可以分為三類。

第一類是雪道上存在明顯安全隱患，如雪道有障礙物，防護網缺失等。發生在小八和李某身上的事故就屬于此類。

第二類是雪友在雪道上發生碰撞。關于此類“交通事故”的責任認定，國際雪聯公布了《國際雪聯十大安全準則》，其功能類似于道路交通安全法。

第三類是雪友上了自己能力無法駕馭的高難度賽道，致使自身無法控制速度而導致傷害發生。發生在哈爾濱融創雪世界的事故，傷者是初級滑雪者，但他將最初購買的初級體驗票加價升級為中高級滑雪票，進入高級滑雪區，并從高級道上俯沖下來，沖到跳臺上。

“最危險的是第三類。”張巖說，第三類事故中滑雪者處于完全失控狀態，無法選擇自己的滑行路線，往往既傷到了自己，又會撞上周圍正常滑雪的人。

此外，雪場的滑道設計不合理也會導致傷害事件發生。在哈爾濱融創雪世界高級雪道的正下方，設置了一個兩米高的跳臺，這等于在雪道較陡的高級道上又疊加了一層難度。

“至今為止我沒有見過高級道下方設置跳臺的，這會加大失控者的危險。”張巖告訴記者，高級道加跳臺的設置，需要在雪道中段設置一道防護網，令從高級道起點俯沖下來的雪友在防護網前被迫減速“停車”，然后在防護網的位置重新“起步”，以降低雪友到達跳臺位置時的滑行速度。然而，該雪場并未做這樣的設置，張某某才得以從高級道起點一路俯沖到跳臺上，然后摔下。

“我覺得這樣的雪道設計有問題，使誤入高級道的初學者失去了一層保障。”張巖說。

跨級上雪道本可以避免

為了避免初學者逞能上高于自己滑雪水平的雪道，張巖的魔法滑雪學院正在位于北京市延慶區的八達嶺滑雪場開展一種新的運營模式。

“我們會安排考官測試每個雪友的滑雪水平，如果不過關，就只能進入初級道，去不了高級道?！睆垘r說。

絆倒小八的線纜資料圖片

2018年，魔法滑雪學院獲得了溫泉冰雪體育公園滑雪場的運營權，張巖告訴記者，除了上雪道需要測試滑雪者水平外，魔法滑雪學院還在中級道和高級道上放置了數張斜向的防護網，以防止速度失控的雪友向下俯沖，撞傷自己和他人。

“救助失控的雪友，就看雪場想不想管，如果想管，總是有辦法的。斜向的防護網可以迫使失控的雪友停下來。”張巖說。

如果這些斜向護網出現在哈爾濱融創雪世界，24歲的張某某或許就不會這么早地離開這個世界。

然而，斜向護網和分級上雪道的法要想廣泛推行，并不容易。

位于張家口市崇禮區的萬龍、云頂及東北地區的松花湖、北大壺滑雪場，擁有近百條雪道，人工降雪面積近百萬平方米，如果將每個雪道都布置防護網，會有幾百萬元人民幣的造價。此外，在能容納數千人的大型滑雪場，讓每個雪友通過考試后分級上雪道，聘請考官也是一筆不菲的開銷。

張巖告訴記者，他的設想是將這套模式先當作一個小模塊嵌入到大型滑雪場中，“我們可以只‘征用’大型滑雪場的幾條初級雪道，在初級雪道內推行這套規則，等雪友有了上高級道的能力，便不再限制他們”。

對雪場運營者來說，推行“分級上雪道”加大了精細化運營的要求，這意味著雪場需要將每條雪道按照難度等級分級，還要設置不同的票種，供不同等級的雪友選購：初級雪票只能進入初級雪道，中高級雪票才可全場通滑。

記者了解到，張家口市崇禮區的太舞滑雪場已經推出了區別于全場通滑票的初級雪票，持此票種的雪友不能進入中高級雪道。

大眾運動安全如何保障

歐美各國都視滑雪為極限運動，在中國，滑雪卻正在進行普及。

當然，與奧地利、法國等國相比，滑雪運動在中國的根基尚淺。2019年度《中國滑雪產業發展報告》稱，中國雪友的“復購率”極低，只有1.49次，這意味著，滑雪對于大部分體驗者來說都是“一錘子買賣”，他們學習滑雪的意愿并不強烈。

在京津冀地區的中小規模雪場，隨處可見滑雪的第一次體驗者，這些人在沒有專業教練指導的情況下，一旦進入超過自己能力的雪道，于己于人都是極其危險的。

北京市滑雪協會副主席伍斌告訴記者，在奧地利、法國等國，但凡不會滑雪的人，進入雪道后一定會請教練指導，而不是自己“摸索”，但在中國，一上道就自己“摸索”的人太多了?；┍举|上是一項極限運動，但在對場地進行一定限制、對人員進行一番培訓后，是可以成為大眾運動的，當然，其間需要做很多工作。

中國雪友的安全意識不強，這是一個突出問題。伍斌告訴記者，與滑雪普及的國家相比，中國雪友的安全意識差距，短時間內難以消除。

一個突出的問題是，幾乎每個雪場都將國際雪聯的安全準則擺放在雪具大廳或其他顯眼的位置，然而，并沒有多少雪友認真閱讀完這10條規則并熟記于心。用張巖的話說，多數雪場只是“表面上做個樣子”。

“在雪場沒有盡到多少教育義務的前提下，當前雪友所能做到的就是‘自我安全’，不要等事故發生了之后再去止損，而是要把事故的概率降到零。換句話說，有風險的地方一定不要去?！睆垘r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