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過草原

西闊

秋紫薇

她體內蓄積了過剩的雨水，一雙手曾經拍打過炊煙，拍打過隱藏身體內的毒素，篤定地相信過，住進體內的河流可以擴張出一片足以令牛羊流連的草場，足以擺脫一場撲朔迷離的濃霧，足以釋放一只囚禁的鳥，遠離靈魂的寂寞。那片被沙漠荒蕪了的月光啊！多么像她生在患病期間的孩子，一陣秋風，便把病傳給了大地，仿佛生命一直活在病痛之中，且被綁上繩索，推進幽暗的空谷。

陷進候鳥翅膀的天空，她的目光飽含深情。轉瞬即逝的遠方，在她眼里，把下一個春天塵封，等紫色像一個妖嬈女子，從蝴蝶翅膀躍上枝頭。

這理想的國度，一定埋著她最淳樸的鄉音，今夜，我們不談孤獨，不談身處荒野的寂寞，只等你再一次開放，容我把你放進懷里，像是收起一滴水，融入我日夜失眠的血液。這八月的鐵軌，緊緊咬住一枚落日，幾只雀鳥逆風從窗口掠過，銜著炊煙，以下墜的姿勢，喚醒胸口緊貼的故鄉。

我一向懷揣著遠方，接近中年時，才想起故鄉的麥香，想起臨行前父母的囑咐。遠方轉化成一個疼痛的詞語，仿佛繚繞心靈的裊裊炊煙。

列車途經一座大山，我仿佛從遍布皺紋的山體看到父親、母親兩鬢叢生的白發，仿佛一面鏡子，照出心里滋生已久的悔恨。

風過草原

我的體內一直住著兩條河流。

一條通往白云幽居的地方，那里有我的青春和年少時被逐放的牛羊。

一條通往母親的叮嚀之口，嘆息聲里緊裹著的渴望，青草叢里無法遏制的悲傷，還有母親雙鬢橫生的白發，以及我日夜兼程澆灌的皺紋。我只想趕到她的前面，把一碗帶著馬蹄聲的奶茶給她;我只想趕在馬蘭花在下一場盛大的開放之前，把寄生在體內的河流做成拐杖。

我只想，在即將到來的黃昏，讓一聲鳥鳴，坐實自己的模樣，然后，在一個深秋，親手交到母親的手上。

從目光注視的地方，從敖包外升起的炊煙開始，我的烈馬正在思索怎樣脫韁，以便讓它更接近我的水源、我的草場和我體內淡藍色的月光。

它或許更需要學會怎樣克制自己的欲望，才不至于讓自己的馬蹄叩得草原塵土飛揚，才不至于像一個征服者，掠奪我的果香，我的帳篷和那只習慣了偎著我睡眠的頭羊。

那些荒蕪了的草地啊，卻因為心事過重，始終小心翼翼地，避免與它反目為仇。

我的草原和馬

齊腰長的草場不見了，淡藍色的湖水不見了，我的草原啊，緊緊伏在馬背上，尋找一處可以棲身的水源，尋找一只迷了路的蝴蝶，尋找丟失在草原上懶散的羊群。

它們早已不辨疼痛，早已不會為一聲響鞭而滋生恐慌。

我放牧自己。

我的馬放牧著我，我的食物奶酪、茶和手抓羊肉，再也沒有青草的味道，打碗碗花身上只有蜜蜂渾濁的眼淚。

我的氈房啊！曾經是多么潔白，柔軟得像一朵白云。如今，只能躺在一條干涸的河床上，眼睜睜地看著她，默默地從手里交出最后一棵枯草。

草原深處有片海

從此，牛羊將選擇流浪，它們必將放棄這豐盛的水草、信仰，和它們頭頂的熾熱的太陽，以及草原上這茫茫的黑夜、星空，還有璀璨的月亮，一頭羊用虔誠的方式靠近一只翱翔的雄鷹，向它打聽關于頭頂以外的消息。

廣闊的草原，一定還藏有秘密，深邃，空曠。它的心口，埋著一個熾熱畫面的圖騰。

它選擇向鐘愛的馬蘭花懺悔，吮吸葉子上的露水。

它選擇向它的羊群，和腳下的這片豐盛的草場下跪。

它選擇離開這熟悉的牧場、潔白的敖包和牧人的皮鞭，以及他嘹亮的歌喉。

它相信，一直向前走去，必有一片海，洗凈它畢生的榮辱和曾經的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