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上的火車（外二首）

陶生峰

夜色不懂白天的那一抹亮白

任憑黃昏把夕陽送走

窗口從家鄉的群山

搖晃到塞北的沉沉暮色中

從白天，到黑夜

道旁順次擊退大地的白楊、荒漠、戈壁……

風景，會緊隨著車輪

直到看見那片草原

故鄉的輪廓在車輪的碾壓下碎了一地

火車越過田野還有村莊，刪掉心際粗重腳印的冊頁

心在晃動，我也不再用言詞表達

只見窗外羊群低頭，煤窯漆黑

車輪滑進黑夜

從這里，到這里

頭頂眨巴雙眼的星星

一直跟隨，這場朝圣般漫長的送行

在狹窄的鐵軌上一路延伸

火車駛過塞外鄉村

月亮倒懸在夜空中

像極了想看一眼故鄉的人

雪?夜

今晚，風吹了一夜

寒氣灌滿了衣袖

父親抖落身上的雪

歸來時只有一聲嘆息

和我的哭聲

父親無暇過年

回家后先去修好縫紉機的踏板

母親明天要為我做一身新衣

為了借開春的學費

父親披著一張舊塑料布

整整跑了二十里地

寒夜，我裹緊被子

把腳伸進母親懷里，睡得香甜

睡夢中，我穿上了母親做的新衣

奔向幸福的領地

今夜有人睡去

嘶吼暴怒的白毛風

一個夜晚就把整座山峰覆蓋

風霜在臉上胡亂雕刻

鼻息，變成了冰翼的懸崖

哈出的熱氣在天空中

化作洶涌的云團

嘶聲如一群野馬亂撞

提醒我姥爺的離去

心頭瞬間結成了白霜

我在心河上鑿冰

鏡子里的世界

擁擠著姥爺的影像

過了奈何橋下那條河

就心事空茫

哪怕肉體還存留在這個世界

天寒地坼，雙膝僵硬板結

在遠處高高的山岡上，草木蕭殺

一方墳塋就是放置軀骸的匣子

生死茫茫，雪躲進衣袖

刀光刻畫的每一副肉體

都發出疼痛尖厲的吶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