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佳璇 丁睿

2021年2月5日,三亞某安居房項目工地上,中建四局的職工在墻上貼福字(張麗蕓/攝)
對李良來說,過年不回家是常事。2016年,他從安徽來到福建泉州,跟著自己的堂哥從事貨物運輸工作,每年春節月份跑車的訂單價格略有上漲,他覺得自己年輕力壯,多跑一些就多賺一些。
“每年春節前半個月,很多工廠的運貨訂單就少了,因為員工都回家過年了,但今年有不少工廠還沒有停工,跑車的訂單也多一點。”李良對《瞭望東方周刊》說。
出于防疫需要,全國各地倡導“就地過年”,生產單位也推出“用薪留人”“錯峰休假”等鼓勵措施引導外地務工人員留廠過年,往年春節月份的“低生產”局面發生了一些改變。
除此之外,保潔員、保安、外賣員等城市中的服務業大軍,也做好了就地過年的準備。
選擇在他鄉過年,是為了更好的團圓。城市里的一線勞動者有不少選擇留守崗位,等待錯峰返鄉。在鄉愁中抱團取暖的他們,打算和同樣在異鄉打拼的親人朋友吃一頓年夜飯。
李良常跑車的地方,包括泉州下屬的縣級市晉江。
晉江是全國百強縣級市,在福建省內縣級市GDP排行榜上常年穩居第一,聚集了盼盼食品、柒牌男裝、361度等著名企業,吸納著大量外來務工人員,這使得晉江的常住人口近兩倍于戶籍人口(戶籍人口117.63萬,常住人口211.1萬)。
在晉江的外來務工人員中有不少江西人,老林是其中一個。他在一家食品企業做一線搬運工,已經兩年沒回家過年了。
一方面需要解決在外務工人員的后顧之憂,也就是家鄉留守親人的服務保障問題,另一方面,長期來看,是要讓他們在城市中享受同等的公共服務。
2020年春節,沒能回家是個意外,老林原本還想和上高一的兒子趁寒假去廈門玩一趟,也買好了車票,但趕上了疫情。“今年本來也計劃回去的,但隨著冬季疫情的嚴峻,思來想去,還是決定繼續留在晉江過年。”
在晉江,選擇留廠過年的外來務工者不在少數。也有同事提前回家過年了,但老林算了算,全勤獎、基本工資再加上留廠福利,這里面有大幾千的收入,他打算把這筆錢用來采購年貨,給家里的老人和孩子郵寄過去,等到年后錯峰或孩子放暑假后再回去。
老林所在的企業除了給留廠員工們提供薪資福利之外,還安排了文體活動和除夕年夜飯,希望讓員工們以集體過年的方式,彌補不能回家的遺憾。
小年的前幾天,老家的村支書給李良打了電話,說過年時候會給他家里送兩條魚,“這也算是村里傳統,家里有留守老人、留守兒童的,過年沒法團圓的,村里會上門慰問。”
一端是在外留守崗位的勞動者,另一端則是留守在家鄉的老人和孩子。“在今年特殊情況下,倡導就地過年的同時,也要充分理解在外務工者的心理訴求。一方面需要解決在外務工人員的后顧之憂,也就是家鄉留守親人的服務保障問題,另一方面,長期來看,是要讓他們在城市中享受同等的公共服務。”中國勞動關系學院工會學院副院長葉鵬飛對《瞭望東方周刊》說。
“比我小時候好。過年不回家,我還能和爸媽通過視頻見面。”李良是“村里第一代留守兒童”,童年里每年過年盼著父母回家,這場景在他記憶里抹不掉。后來,父母回鄉,家里蓋了新房,換成他在外打拼。和父母那一代人的想法不一樣,李良以后并不想回到村里,而是想在工作的城市安家。
“我想賺到錢,在泉州找個地方買房,要找外地人孩子上學和本地人沒區別的地方。到時候把父母接來,在這里結婚生子,一家人隨時隨地都是聚在一起的,就不用盼過年時候才團圓了。”李良說,為了這個目標,他還想多拼一拼。
47歲的江姨在東莞一家高校做保潔員,她是2020年才來東莞的。和老家黑龍江佳木斯相比,雖然在東莞過年沒那么熱鬧,但天氣暖和。
學校給江姨和留校同事們發了過年的“大禮包”,是干果和糕點,如果節假日加班,還有一筆加班費。江姨對本刊記者說,她覺得在東莞過年和在家一樣,因為丈夫和自己一起在東莞租了房,她已經開始買過年需要的食材,準備兩口子一起做年夜飯了。
但再過幾年,江姨還是打算回東北去:“因為我的孩子在那。”
“今年你小嫂子也回不去東北了,我倆就在洛陽。”距除夕還有半個月,屈昊陽和表妹打了個視頻電話,他抱起兩個月前剛領養的黑色小鹿狗,女朋友抱著另一只早就領養的小土狗,“我,你小嫂子,還有兩條小狗,一家四口過年。”
屈昊陽和女朋友都出生在黑龍江齊齊哈爾的一個縣城。2017年從學校畢業后,他來到洛陽,在中航工業集團一生產基地從事一線生產,后來,女朋友也來到了洛陽工作。
往年春節,屈昊陽會去沈陽找祖父,女朋友回到老家過年。2021年元旦過后,黑龍江新冠本土病例數逐漸上升,疫情的小規模暴發讓老家的防控態勢緊張起來,1月14日,當地發布全員核酸檢測的通知,此后,又加強了公共場所管控,社區開始半封閉管理。
屈昊陽對《瞭望東方周刊》說,2020年由于疫情突發,去沈陽的車次臨時取消,他一個人和小狗守在出租房里度過了春節,窗外的路上看不見行人和車輛,他跟能想到的親戚朋友打了一遍視頻通話之后,就匆匆睡去。他覺得,2021年肯定不會這樣了。
作出留在洛陽過年的決定不久,屈昊陽和女朋友在洛陽新租了一間70多平米的套間,一邊準備過年,一邊收拾這個新家。他們買了一套新廚具,把櫥柜重新裝修一番,打算過年期間好好做飯吃。雙方早已經“見過家長”,女朋友家人把屈昊陽視為準女婿,寄來了好多堅果、干貨、肉腸。

2021年1月22日,深圳福田區的中建三局二公司華南公司平安財險大廈項目上,收到慰問品的建筑工人在活動現場合影(毛思倩/攝)
對屈昊陽來說,這是“小兩口”第一次一起過年,雖然不能和家里老人團聚,但是,兩個人和兩條狗在洛陽過年,也是一次充滿著儀式感的“小團圓”。
現在,這個新家的柜子里已經備好了糧油米面,那是所在單位給員工們發放的春節福利。屈昊陽特意下單了之前就想買的健身環,覺得過年期間免去走親訪友,在家打打游戲、健健身也不錯。
女朋友給他買了一套新衣新鞋,還買了一副不太對仗的卡通風格春聯,上聯是“大吉大利”,下聯是“財源滾滾”,橫批“平安喜樂”。
“雖然不能回家過年,但是在異鄉奮斗的日子也津津有味,我還是一如既往地對未來的生活充滿了希望。”屈昊陽頓了頓,“也有困難,只要解決了就又充滿希望了。這是我的真心話。”
在這個春節,也有人意外滯留在他鄉。
張明原本在廊坊打工,老家在山東肥城。2020年元旦假期前,他回老家休假,由于河北本輪新冠肺炎疫情暴發,公司宣布提前放假,接到通知時,他已經從老家到達濟南,準備出發去廊坊。多地也在這時發布了就地過年的倡議,思考再三后,張明決定留在濟南,找一些零工做。
很少有企業為短期工提供食宿,在濟南住在哪里成了問題。巧合之下,張明在網上刷到一條消息:“免費為留在濟南的異鄉人提供住宿,如果需要,可以在這里過年。”
發布消息的人叫辛紅亮,是濟南2046青年旅舍的老板。“免費提供住宿,反正也空著許多床。”消息的“官宣”是通過他朋友圈發出去的,時間是1月17日凌晨1點43分。
1月15日那天,辛紅亮看到一則“青島宿管阿姨邀返鄉受阻的女大學生回家過年”的新聞,覺得自己也可以做點什么。
在北京,為了緩解用工緊缺的問題,超商和餐飲企業選擇餐超合作,推進“共享員工”的靈活用工模式。
2046青年旅舍共有5間房、39個床位,平常床位費不到30元,住店的主要人群以背包客和學生為主,最近正是淡季,大部分床位都是空的。
“在外打工,很多人平常是由企業包吃住的,特殊情況之下選擇就地過年,企業也放假了,有的人就沒有地方住了。我們旅舍里的空床,可以利用起來做更有意義的事。”辛紅亮對《瞭望東方周刊》說。
青年旅舍講究人情味,住客與住客、住客與老板之間,常常“五湖四海皆兄弟”。辛紅亮身上有股山東人的豪爽,曾經做過兩年的背包客,因為喜歡青旅文化,索性自己在濟南開了這家店。在他的理念里,在這個春節免費給異鄉人提供床位,只是盡一點綿薄之力。
2021年1月20日,庚子年的臘八節,張明按照2046青年旅舍告知的入住需要,提供了核酸證明,辦理入住,成為第一個決定在這里過年的客人。
也是這一天,一個濟南女孩騎著電瓶車,給2046青年旅舍送來了六箱牛奶,留了一張字條就走了。
字條上寫:“……盡自己的微薄之力,提供點牛奶,給那些滯留在濟南的兄弟姐妹送去一點。因為我的能力有限,我騎電瓶車只能拉來幾提牛奶,還望大家不要嫌棄。疫情期間,希望大家補充點蛋白質,身體棒棒就好。”
辛紅亮沒能來得及追上這個女孩表達感謝,只知道字條上她留的名字是“瀟瀟”,來送牛奶時頭上戴著紅色的發卡。
像瀟瀟一樣的人還有很多。辛紅亮的“官宣”消息發出去之后,被抖音、微博上的網友關注到,有人在訂房平臺上訂下2046青年旅舍的床位,說是自己不住,給需要的人留的。辛紅亮聯系他們退款,退不掉,“我跟他們說,那就等以后來濟南到我們店住一晚,這個錢就當提前預訂了床位。”
在2046青年旅舍住下之后,張明會在店里幫忙做一些打掃和消毒的工作。辛紅亮計劃除夕的時候,組織大家一起吃年夜飯。
“春節還可以和組團出去玩一趟,到濟南的景點走走,看看趵突泉。”辛紅亮說。
在接受《瞭望東方周刊》采訪的務工者中,與工作單位有長期、牢固的勞動關系的,工作單位一般都會給予較為豐厚的就地過年補貼與福利,其對工作單位的歸屬感也較強,而短期的勞務派遣工、工廠“小時工”、基于平臺的靈活就業人員,則享受較少就地過年補貼與福利。
“我國的用工方式漸漸從標準化勞動關系到勞務派遣、外包、平臺用工、靈活用工等模式過渡,相比于勞動關系更明確的員工,這些人員就地過年的兜底保障值得關注。”葉鵬飛說。
2020年上半年復工復產階段,靈活用工、新業態用工等用工模式發揮了緩解“用工荒”、助益多渠道靈活就業的作用,國家發改委發布的《關于支持新業態新模式健康發展激活消費市場帶動擴大就業的意見》、人社部發布的《關于做好共享用工指導和服務的通知》等文件中,均體現出了對這些用工模式的支持。
由于一線城市的存留人數較往年春節多,消費端的需求也同樣會有所增長,往年春節月份常見的“用工荒”在2021年依然不可避免。在此背景下,一些2020年發軔的新型用工模式再次被激活。在北京,為了緩解用工緊缺的問題,超商和餐飲企業選擇餐超合作,推進“共享員工”的靈活用工模式。
留守崗位、就地過年的勞動者值得欽佩,“有錢沒錢,回家過年”的心愿,也可以理解。在葉鵬飛看來,“從心理訴求上來說,對工作的城市有歸屬感、融入感,外來務工者才會相對從容地作出就地過年的決定。”
在寧波,有媒體通過問卷調查發現,有65.3%的外來勞動者會在2021年春節選擇在寧波過年,而留工的一大部分,就是子女在寧波就學的。
“企業、社區以及有關部門,應該注重給外來務工人員歸屬感,讓他們留下過年獲得溫暖。”葉鵬飛說,長期來看,解決之道仍然是——在新型城鎮化背景下,立足城鄉一體化發展,通過推進戶籍、醫療、教育、住房等城鄉二元制度改革,讓城市成為外來務工者真正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