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漢騎手：三春三感

王劍英

2021年1月，張泉在整理、清潔送餐箱

我原本計劃春節休假10天，先回河南老家陪父母過年，再去廣西看望女朋友和她家人。但現在決定留在武漢過年。

大年三十和同事聚餐之后，我的第一要務就是回宿舍，跟父母、女朋友視頻，電腦開QQ跟我媽聊，手機開微信跟女朋友聊，同時向兩邊匯報。

一年前：在深圳

我叫張泉，今年27歲，河南周口西華縣人，是武漢美團外賣的一名騎手。

一年前的春節，我是在深圳過的。我在深圳一家電子廠工作了8年，2019年底，工廠最后一筆訂單是我負責，除夕晚上出貨。本來我訂好了大年初一下午回河南的航班，還沒出門，我媽來電話，說鎮上有一個從武漢回去的人，整個鎮子都封閉了，只能退了票留在深圳。

那會兒女朋友回廣西了，工廠的人也基本走空了。疫情突如其來，大家都有點懵，我去超市搶到了一包速凍餃子，26個，豬肉白菜餡，一包花生米，一瓶二鍋頭，一個人在宿舍吃。

疫情導致公司沒有訂單，關張了。2020年4月我到武漢，成為一名外賣騎手。為什么去武漢？因為有朋友在這里接應，而且那時候武漢各行各業都開始復工復產。初生牛犢不怕虎，第一次見到醫務工作者全副武裝的時候，心里也有些忐忑，后來見得多了，也就習慣了。

我對武漢印象最深的一個詞是熱干面。2月那會兒全國都在給武漢加油——熱干面挺住！炸醬面來了！燴面來了！擔擔面來了……所以我到武漢的第一餐就是熱干面，挺香的，不過還是覺得老家的燴面更好吃。

春節值班，留下來的人會多個三四千塊的收入。

4月20日應聘，4月22日就跑單了。我屬于專送騎手，有固定的上下班時間，還有一種是兼職類的眾包騎手。我們有保險、年限獎，還有車輛補貼。

我所在的站點叫萬松園站，萬松園是武漢本地非常受歡迎的一條美食街，站內有80多名騎手。取餐區域以站點為圓心、直徑1.5公里的圓，送餐直徑4公里。每月完成600單的基本工資是3000元，多勞多得，多的時候我一天能跑50來單，現在月收入8000以上，送單量基本在前五名，有時候拿第一。

我是射手座，愛跑動，喜歡新鮮和挑戰，這工作挺適合我。

之前有媒體報道說外賣騎手困在系統里，后來外賣平臺系統有升級——可以進行出餐報備了，如果遇到某個單子商家出餐慢，你可以報備，系統會額外給你增加配送時間。

武漢黃鶴樓

我高中畢業就在外面跑，這是連續三年沒回老家過年了。我是獨生子女，爸媽都是農民，都快60歲了。怎么說呢，他們心里不好受，我也不好受。去年家里包了餃子，炸了雞腿，炸了魚，炸了肉丸子，就等著我回去呢。我媽說，本來想著今年能回來了，又回不來，這年夜飯又是我和你爸兩個人……

兩年前：在廣西

我只有高中學歷，但是我有一個研究生女朋友。嘿嘿！她學的是寵物醫學專業，還有半年就畢業了。

她是廣西來賓人，學校也在廣西，家里有爸媽和一個上高中的弟弟，還有一個大果園。2016年她去深圳實習，從那我倆開始交往。

2019年春節，我去她家過的，這是我第一次去她家，在那兒待了12天。

剛開始，她父母對我的學歷不太滿意，覺得女兒好不容易拉扯、上到研究生，怎么被這么一個高中小子給拐跑了。但是我女朋友真心喜歡我，跟她媽說，只想找一個對她好、疼她的人，做通了她媽的思想工作之后，我才去她家的。

第一次上門，精心準備了禮物：給她媽買了條金項鏈，給他弟買了蘋果手機，給他爸買了一身衣服，拎了兩瓶五糧液。那兩瓶酒在年三十晚上被我和她爸喝完了，把他喝倒了，然后就正式得到認可，成為準岳父了。這得益于原來在工廠銷售崗位的磨煉吧。

去他們家的第一頓午飯，吃得挺豐盛，有雞有魚，但那個涼拌的魚腥草，哎呀，那個味兒……最后主食上的是螺螄粉，里面有酸筍，真的吃不慣，那種帶點酸又帶一點臭的味道，實在承受不住。但她媽一個勁地說這個好吃，多吃點，我不能掃興，讓他們對我印象不好啊，強忍著點頭，嗯！好吃！好吃！哈哈哈！

幸虧我女朋友看出來了，悄悄跟她媽說了，從第二頓飯開始，就沒有螺螄粉和魚腥草了。現在回想起來，挺可樂的。

原本打算今年春節去她家聊一下婚事，我們計劃2021年6月21日領證，那是我們認識4周年的日子，然后10月舉行婚禮。

現在春節行程打亂了，但并不耽誤我們婚期。

前幾天，她從廣西給我寄了一副春聯，她自己寫的。3個月前我租了一個大單間，帶陽臺的，拍了照片給她，她就記掛著要布置一下。回頭我再買點拉花裝飾，就是那種疊在一起的剪紙，拉開后一長串，五顏六色，亮閃閃的，喜慶。

今年：在武漢

以前我對外賣騎手的印象是：穿梭于大街小巷的小伙子，風吹日曬掙著辛苦錢，現在還這么想。只不過自己當騎手后，多了一份職業的責任感。畢竟平臺信任你，把單派給你，你就有義務、有責任把訂單按時、完整地送到顧客手里。

騎手的工作，酸甜苦辣各種滋味都有。

有一次送餐，手頭最后兩份了，太著急，過紅綠燈的時候一個急剎車，人摔了，車飛了，餐灑了，膝蓋都流血了。后來一瘸一拐推著車見到顧客，我給他道歉，說剛才有點趕時間，摔了一跤，餐不小心灑了，是我的責任，我賠您錢。那兩單的顧客都說餐沒事，讓我趕緊處理傷口，還幫著找酒精消毒。兩份餐加起來近200塊錢，他們都沒讓我賠。

那天下了雨，有點冷，但他們說完之后，我心里真挺暖和的，當時剛到武漢2個月。

武漢市民和外賣代購小哥在一家盒馬鮮生店內選購商品（熊琦/攝）

當然，也有不爽的時候。

有一次送醫院，顧客給我打電話，要求別放在取餐區，她老公來門口拿。我在門口等了十幾分鐘，打了兩次電話催，她都說快了。結果她老公給我打電話發火，說在取餐區找不到，為什么不放在那兒。

我當時真的很不爽啊，手上還有兩單，已經超時了，明明是他們夫妻沒溝通好，最后又怪我。

今年我們站點有6個騎手留下來值班，大年三十下午兩點我們就會關平臺，不再配送了，站長組織大家包餃子、吃年夜飯，公司還準備了禮品。

春節值班，我們每天都會有150-200元的補助，初四正式開工那天，每個人會發288元的開工紅包，再加上一些獎勵、補貼，各種算下來，留下來的人會多個三四千塊的收入。

這是我第一次在武漢過年，武漢人給我的印象是心腸熱、嗓門大、性子急。春節那幾天我想去看看長江，看看黃鶴樓，語文課本里就知道了“故人西辭黃鶴樓，煙花三月下揚州”，我路過黃鶴樓好幾次，還一直沒進去過呢。

我在最基層的位置見證了這個城市的重生，自己也成長了很多。往大了說，我見識到了咱們國家真正強大的地方就在于，遇到問題我們不怕，我們完全有能力去面對問題、解決問題。這是我這一年來最深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