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劍英

江蘇昆山市巴城蟹文化館
日前,由建筑暢言網主辦的“2020第十一屆中國十大丑陋建筑”公布,引發媒體關注和網友熱議。對于上榜項目,網友們一方面吐槽某些建筑確實“丑”得“辣眼睛”“污染視覺”,一方面也對某些建筑被入選不理解,覺得“看上去還不錯呀”。
多年來,隨著城鎮化進程的加快,“貪大、媚洋、求怪”等建筑亂象在全國層出不窮。2020年4月,針對此類問題,住房和城鄉建設部印發《關于進一步加強城市與建筑風貌管理的通知》,要求治理亂象,貫徹落實“適用、經濟、綠色、美觀”的新時期建筑方針。
為此,《瞭望東方周刊》聯系了中國十大丑陋建筑評選項目的評審專家、建筑評論家顧孟潮,就城市建筑美與丑的話題進行了專訪。
評丑使人們頭腦清醒,認識到建筑需要回歸公眾建筑理念。
《瞭望東方周刊》:2020年的榜單發布以后,網友們對入選的多數項目稱“辣眼睛”,但也對某些建筑入選榜單表示不解,如江西省圖書館新館。你對此有何回應?
顧孟潮:在回答網友疑問之前,我先講講評選丑陋建筑的意義。
評選結果出來后,很多媒體進行了報道,說明經過11年,這個項目越來越得到關注,這是好現象。但很多標題和評論集中在“有趣”“可笑”,還有人說“樂一樂之后很快就過去了”,這可不是!這是一個長遠而且重要的事情,絕不僅僅是看個熱鬧。
美和丑是一對辯證的美學概念,老子在《道德經》里說:“反者道之動,弱者道之用;天下萬物生于有,有生于無?!?美和丑是相生的,所以講審美,就一定要講審丑,這是事物的兩個方面。美丑也是相對的,有人認為美的,別人認為丑,沒有永恒的、絕對的美和丑。
過去我們很少談“丑”,國內的美學研究也沒有很好地研究審丑。評丑的意義在于,知恥近乎勇——知道存在的問題了,才會改善,才能進步。過去一味評美、審美,陶醉在審美的狀態之中,我們的建筑設計水平提升得不多,跟這個有關系。
審丑是一種反思和批評,甚至是一種覺悟。評丑是一個持久的公眾活動,是一個需要逐步普及、提高的學術問題,也是具有普遍性和群眾性特征的、提高藝術鑒賞力的問題。
評美與評丑要互相切磋、互相輔助,甚至相互交換,以達到長期共存、互相監督的境界。
一開始,“十大丑陋建筑”項目組以為做個三五屆就會結束,但現在舉辦十一屆了,因為很多地方沒從觀念上、體制上、過程上做好,丑建筑還在不斷誕生。住房和城鄉建設部相關負責人也認為,這個項目有利于推動和培養積極的大眾建筑審美。
評丑使人頭腦清醒,建筑需要回歸公眾建筑理念,而不是為了打廣告吸引眼球,不是為了爭名爭利,搞奇奇怪怪的東西。
《瞭望東方周刊》:公眾建筑指的是什么?
顧孟潮:建筑要為公眾負責,尤其公共建筑,它的主人是城市的市民,而不是開發商,也不是管理人員,很多丑陋建筑的出現就是在這個問題上態度沒擺正。因為要做廣告,就要很花哨、招搖過市,那些大金元寶、大白菜類的建筑,就是明顯的代表。還有些人想出政績,想升官發財,丑建筑是社會觀念、社會風氣的綜合反映。
2020年十大丑陋建筑的榜首是廣州某公共文化項目。堆砌大紅、絲綢、龍鳳這些元素,是一種非建筑文化的引導,不是設計應有的品位,而且出現在廣州這樣的歷史文化名城,實在是不合適。我們給它的評語是:“創意牽強附會,胡亂拼貼中國元素,形態怪異,傷害城市形象。”
有不足的地方就是丑,只是沒有那么丑,我們也許能容忍它5%、10%的丑,但現在有些項目實在是太丑了。當然,十一屆下來,建筑整體水平也在提升,大酒瓶子樓、山寨版白宮都看不到了,但遠沒有達到我們期待的程度。
所謂“丑陋”不只針對外形,還針對設計思路、建筑和環境的關系、使用功能等。
《瞭望東方周刊》:美丑有很強的主觀性,專家評審的標準又是什么?對于今年網友們的不同意見,你怎么看?
顧孟潮:評選十大丑陋建筑,由網友提名、網絡投票,在此基礎上,經過專家終審產生。網友票選出前70名,專家們閱讀有關材料,內部討論,經過2-3輪投票,最后決定榜單前十名,并寫出簡明扼要的評語。對于有爭議的項目,會反復斟酌、商議,甚至再投票。
建筑暢言網上公布了網友票選的排名情況,票選前十名和最終榜單有一些出入,是因為評審專家們對排序做了一些調整。
2010年這個項目啟動的時候,評委會制定了丑陋建筑評選的“九大標準”:1、建筑使用功能極不合理;2、與周邊環境和自然條件極不和諧;3、抄襲、山寨;4、盲目崇洋、仿古;5、折衷、拼湊;6、盲目仿生;7、刻意象征、隱喻;8、體態怪異、惡俗;9、明知不可為而刻意為之。
除了第2條考慮到環境因素外,其他幾條都是從單體建筑本身考慮。評委會打算從下一屆開始,在生態、綠色發展等方面補充,對標準進行升級。
評選整個過程透明、民主,出現爭議不奇怪,因為仁者見仁、智者見智,任何事情都無法百分百讓所有人滿意。
《瞭望東方周刊》:近年來仿生類建筑有很多上榜,具象的螃蟹、烏龜、地球儀造型都出來了。
顧孟潮:對?;貞W友有爭議的江西省圖書館新館,它犯的毛病主要是第7條:刻意象征、隱喻。它的造型像一本打開的書,其實跟仿生是一個思路,從構思開始,找一個現成的東西模仿。這是全國第三大的省級圖書館,總建筑面積近10萬平方米,6層樓高,如此大體量的建筑物,要模仿一本書,能模仿像嗎?
為了表面造型像書,而且是本翻開書頁的書,使圖書館的功能受到影響,影響了采光,影響了立面。這種思路走錯了方向,一開始就把自己的思維束縛了。它是萬眾矚目的公共項目,幾乎可以算2020年江西省的一號工程,但最終高開低走。
在我們看來,所謂“丑陋”不只針對外形,還針對設計思路、建筑和環境的關系、使用功能等。在網友評選階段,本來這個圖書館位列第15名,后來專家終審階段時,把它提到了第8名。
和榜單上其他的一些建筑相比,江西省圖書館確實不那么奇奇怪怪,似乎不那么“丑”,但評審專家團認為它“陋”。它代表的是被長期忽視的一種“平庸之丑”——藝術創作過于簡單、簡陋。設計者想通過單純地仿古、仿洋、仿生的思路做設計,不從使用功能出發做創新,那是走不通的,如齊白石大師所言“學我者生,似我者死”。
再舉個例子,1990年北京亞運會的吉祥物是熊貓,當時北京做了兩個大的熊貓雕塑,一個是亞運會運動場內的盼盼,它以熊貓為原型做了藝術化的變形,做了創新,大家都很喜歡,爭著和它合影。另一個幾乎是真實版的熊貓,簡單地把尺寸放大,失去了親切感和可愛感,這就不美了,沒多久就被拆掉。違反美學藝術創造規律,這種“丑”在丑陋建筑評審項目中比比皆是。
《瞭望東方周刊》:自2016年開始,中國建筑學會等啟動了“中國20世紀建筑遺產”項目,旨在發掘經典建筑寶藏,吸取營養,至今已有5批近500個項目入選, 你如何看待這個項目?
顧孟潮:這涉及建筑的科學發展觀,也是丑陋建筑的評選理念之一。
建筑學有其科學規律,不是哪個人拍一下腦袋就能定的,保存、保護、發展是建筑科學發展觀的三個環節,保存、保護是基礎和前提。重視建筑遺產,就是在保存、保護基礎上促進發展。
在建設、發展之前,首先得搞清楚哪些是要保存,保護的,有生存才有發展,這是再普通不過的道理。所以,每一項城市建設和規劃設計,都不能從零開始,而要“接上”城市的自然條件、人文狀況、歷史文脈,一上來就大拆大建很糟糕。過去動不動就說一窮二白,零起點,從零開始,這不對!
一個城市,尤其歷史文化名城常常是幾百年、上千年的歷史,它的自然資源、環境是有延續性的,建設必須考慮到地下水、土壤、氣象、文脈發展等。
很長時間里,我們有一種人定勝天的概念,其實古語原話為“人定則勝天,天定則勝人”,在城市建筑設計上尤其不宜只講“人定勝天”。目前我們不少建筑與周圍的環境極不和諧,需要反思,要有所行動。

河北白洋淀荷花大觀園金鰲館
2020年十大丑陋建筑里,第五名是貴州的某項目,單從建筑本身,有的網友覺得它似乎也稱不上丑,但它的歐式城堡風格和貴州本地原生態山水環境嚴重沖突,因而顯得突兀怪異。2019年十大丑陋建筑的榜首重慶朝天門某廣場項目,也是犯了這個大忌,當時我們給它的評語是“野蠻踐踏重慶歷史文脈,粗暴破壞山城環境尺度”。
總的來說,建筑設計要符合保存、保護、發展的建筑科學發展觀,要遵循適用、經濟、綠色、美觀的八字方針。
明代園林設計大師計成在其著作《園冶讀本》中提出設計思維的“六字真言”:因、借、體、宜、主、費,主張“雖由人作,宛自天開”。這本小冊子僅萬余字,但內涵極為豐富,問世近四百年仍有重要指導價值。
我從中提煉出建筑設計的“四因”,即因地制宜,因勢利導,因時制宜,因景而借。很多時候借景就行,不需要造景,不需要花很多錢。像頤和園、故宮里很多地方都體現了這一點。這些都是優秀建筑文化遺產,不管是內行、外行,多琢磨,定會受益。
建筑遺產有物質的一面,也有非物質的一面,不要光看外形去評價建筑與環境的好壞。
《瞭望東方周刊》:關于建筑與城市的關系,你有什么看法??
顧孟潮:建筑是城市的局部,和城市血脈相連。因此要有整體觀,一個建筑位置選得不當,就會影響今后的城市生活、城市生態。這方面教訓很多。
比如說有的城市在建設劇院的時候,設計的體量非常大,把歌劇院、音樂廳等等都集中在一起,甚至還有大面積的公共展陳空間,還把它放在城市中心。由于市中心位置有限,周邊無法建設配套的廣場,一有大的活動,交通就很容易擁堵。如果擱在相對邊緣的地方,有相應的交通疏散能力,更大面積做綠化,這樣不是更好?
城鎮化在加快,城里的人和車越來越多,搞大體量公共建筑的時候一定要考慮到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