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鳴

20 世紀30 年代寶山路上,商務印書館總公司
二十世紀初,滬北地區基本上還處于原始鄉村自然狀態。當時工部局已在閘北的東部與租界交界處的蘇州河上造起了多處橋梁。西面和南面也僅以蘇州河一水與租界相隔。閘北三面受到虎視眈眈的西方列強的逼圍。在此危機關頭,上海、寶山兩縣的一些愛國紳商,為了保住閘北,決定在滬北地區開辟商場,造橋筑路,以開發和加速地方繁榮的辦法來抵制殖民主義勢力向閘北滲透,避免閘北最終落入虎口,成為租界的一部分。經稟報時任兩江總督劉坤一,閘北紳商陳紹昌、祝承桂等人發起,籌集股款,打算在“新閘浜北二十七保十一圖(今鐵路上海站南)”建造橋梁和馬路。筑于1902 年、長1756 米的寶山路(南起天目東路,北至同心路)就是該計劃中的重要一環,并同后來修造的新閘橋路、新大橋路一起,溝通了閘北與市中心的聯系。閘北的開發濫觴于此,許多民族資本迅速投入進來,寶山路上很快出現了不少工廠。其中最為著名的要數商務印書館。
夏瑞芳、鮑咸恩、鮑咸昌、高鳳池自清心書院畢業后,曾先后在洋商開辦的《字林西報》《捷報》等報館做職員或排字工。由于不堪洋人歧視,決定自己集資創辦一家小印刷工場。夏瑞芳等還為自己的企業取名為“商務印書館”,意思就是專門印制商務活動用品的。
1897 年2 月11 日,夏瑞芳等4 人多方集資3750 元,在江西路(今江西中路)德昌里租賃了兩間舊房子,商務印書館正式對外營業。最初,館內僅有兩部手搖四開機器,三部手扳壓印機和一些中、西文鉛字等印刷器材,并借了2000 元作為流動資金。次年江西路廠房失火,于是就近在北京路(今北京東路)順慶里,租屋12 間作為廠房,再增添設備,擴展排字房,并采用煤油發電機傳動印刷機印書。
1898 年下半年,為了擴大業務,提高產品印制水平,夏瑞芳特地前往日本考察,發現很多日商的印刷企業大多與出版業合為一體,大受啟發。回國之后,夏瑞芳等將出版業務引進本館。夏瑞芳將原先在教會學校使用的英語課本,請人編譯成《華英初階》《華英進階》等英漢對照本后出版,深受讀者歡迎。還編印發行了我國近代第一本科學畫報《格致新報》。
1900 年,夏瑞芳等廉價收購了上海日商的修文印刷局,為日后生產打下了一定的基礎。1901 年商務印書館擴大規模,添招新股,改為股份有限公司,資本總額達五萬元。張元濟入股,并應夏瑞芳邀請,主持書籍編譯工作。考慮到要出版書刊,商務印書館著手在北福建路(今福建北路)海寧路口購地自建廠房,并向國外訂購新式印刷機。1902 年,設在北京路順慶里的廠房不慎失火,商務印書館乃遷入北福建路自建新廠。同年,在棋盤街(今河南中路)設立書刊發行所。1903 年,商務印書館引進日本先進的印刷設備,采用機刻字模及新制版技術,并設計仿造印刷機。1904 年,商務印書館編印出版了《最新國文教科書》,首印4000 本,一個星期內銷售一空。從此開啟商務印書館教科書出版的黃金時代,幾個月銷售十余萬冊,被全國各地的新式學堂廣泛選用。1907 年,夏瑞芳在閘北寶山路購地80 余畝,建造商務印書館總廠,先后在廠區內建立第一、二、三、四印刷所及編譯所、書棧、總務處、紙庫、療病房等,并在附近開設尚公小學,作為編輯課本的教學實驗基地。1912 年,在河南路(今河南中路)211 號建成總發行所新廈,除經營本版圖書外,還兼售中外文具、儀器和原版西書等。1914 年1 月10 日,夏瑞芳不幸遇害,先后由印有模、高鳳池接任總經理一職。
通過15 年的發展,商務印書館資本增至150萬元,職工達750 人,一舉成為國內最大的集編輯、印刷和發行為一體的出版企業。1915 年,商務印書館出版的“商字”牌珂羅版圖書和生產的文具用品,在美國舊金山巴拿馬萬國博覽會上榮獲大獎。“五四”運動期間,商務印書館根據國內文化用品市場需要,研制生產出中國第一臺中文打字機。1926 年,在美國費城世博會上,商務印書館出版的“商字”牌圖書和編印的印刷品獲得甲等大獎;生產的“商字”牌中文打字機獲得乙等榮譽獎。同年,在寶山路總廠對面建造的當時亞洲最大的東方圖書館正式對外開放。館里部分編輯人員搬入圖書館大廈內辦公。
1932 年“淞滬抗戰”爆發,地處閘北前線的商務印書館和東方圖書館,均被日軍飛機炸毀,損失慘重,館方宣告暫時停業。1937 年,正當商務印書館復興發展之時,日本發動了全面侵華戰爭,該館書籍印刷等生產設備再遭日軍轟炸,館方無奈之下只能遠遷至大后方重慶,逐步恢復部分印刷出版業務。1945 年抗戰勝利,商務印書館遷回上海,勉強維持業務狀態。1949 年5 月,上海解放后,人民政府對文化出版行業進行必要的調整,1954 年5 月,商務印書館實行全面公私合營,總部遷往北京。印刷廠獨立經營,歸上海市出版事業管理處領導。
本文引言里提到,閘北是華界的工業重鎮,而寶山路上曾經出現過不少工廠。張寶峰開設的制藥廠也名列其中。張寶峰(1904~1987),早年喪父,家境貧寒,14 歲離開家鄉寧波來滬謀生,做過多種小生意,均不如意。1945 年8 月,抗戰勝利,全國歡騰。張寶峰為兒子辦妥婚事后,一家兩代同去杭州旅游。在火車上,張寶峰通過窗戶遠眺,只見鐵路沿線刷著許多“宏興藥房鷓鴣菜治小兒百病”廣告。當時民生凋敝,衛生條件差,兒童大多患有蛔蟲病,結果面黃肌瘦、發育不良。張寶峰暗自琢磨:“那個鷓鴣菜并非是什么造不出來的藥品,銷路卻不錯。我也不妨制造出一種小兒藥,將來肯定在市場上占有一席之地。”

民國初,商務印書館的華文排字部工人按稿取字排版
說干就干。返滬后,張寶峰馬上動手規劃,模仿六和塔造型,生產專治小兒蛔蟲病的寶塔糖。因為資金并不雄厚,且生意前景難以預測,精明的張寶峰先小打小鬧,租賃了天津路405 號煤業大樓半間房子,辦起西藥行,藥品取名“愛爾康(諧音愛兒康)”。由于普天下父母都希望自己的小寶寶健康成長,所以叫“愛爾康”這個藥名。
張寶峰父子,還有職員1 人,學徒1 人,工人2人,共6 個人擠在既是工場間又是發行所的半間屋子里,開始了制造寶塔糖的歷程。寶塔糖生產工序倒是很簡單,首先將砂糖磨成粉,拌入驅蛔蟲藥料,再加入新鮮蛋清,并用少量食用顏料和香精一起攪拌成糊狀,最后把糊狀物投進一個上粗下細的紙筒內,同手擠捏出一個個帶有花紋的寶塔糖(類似現在的手捏裱花蛋糕方式)。烘干后就是一粒粒顏色誘人、底圓頭尖形似寶塔、味道甜滋滋的寶塔糖,極受兒童歡迎。
愛爾康西藥行經營寶塔糖有了起色后,張寶峰雄心勃勃打算擴大規模。1946 年春,他用金條頂下多倫路236 弄4~5 號的房子,比原來半間工場間的面積增加了數倍。樓上劃出兩間給家屬居住,其余都作為生產廠房,并在門口掛出了“愛爾康化學制藥廠”的牌子。廠里設兩個部門,一個是以寶塔糖為主的成藥車間,還生產一些工序簡單的常用藥,如麥精魚肝油、止咳糖漿等;另一個是生產一些常用針劑,如生理鹽水、葡萄糖注射液、氯化鈣注射用蒸餾水等。此時生產寶塔糖的工藝略有改進,每個工人的日產量從3000 粒提高到6000 粒。廠里又增添了不少小型制藥設備,如煤氣灌封機、離心泵、電熱烘箱、柴油爐消毒機、老式單個沖模壓片機、糖衣機等。
愛爾康既然號稱“制藥廠”,假如沒有藥劑師,衛生局那一關就絕對過不了。張寶峰請來一位兼職女藥劑師,把她的執照懸掛在廠里醒目之處。但該女藥劑師只拿薪水不上班。一旦廠里有事,老板才上門求救。私營企業,沒有一定的規章制度,一切以張寶峰的話為準。工人天一亮就得起床干活。如果生意忙,晚飯后還要加班,甚至老板的家眷也得來幫忙包裝。
1946 年,雖說張寶峰賺了點錢,可總的銷售不佳;銷路不暢。1947 年春節放假期間,張寶峰絞盡腦汁苦思冥想,決定出高薪聘請寶塔糖推銷員。他設想的推銷方法是不去市里幾個大藥房,而是專門找那種中小西藥房、中藥店、糖果店、煙紙店等,且允許店家賣出寶塔糖才付款,一旦銷不出去可以退貨。
因為愛爾康的廣告布滿大街小巷,所以當孩童略有腸胃不適或肚痛有蛔蟲時,家長們立刻便會條件反射想到愛爾康寶塔糖,且隨處能買到。與此同時,張寶峰將大把銀子投入新聞媒體,經常在報紙上大幅刊登“有病治病,無病強身”的廣告語,還在周末晚上邀請戲劇和滑稽演員在電臺里舉辦特別節目,宣傳愛爾康寶塔糖。
1947 年是愛爾康藥廠生產發展關鍵性的一年,張寶峰準備擴大廠房。是年8 月,位于寶山路804號原日本人開設的黑田藥廠作為敵產公開拍賣,張寶峰想方設法拿下。接著又盤下寶山路782 號一家已經瀕臨停產的味精廠廠房。最后又高價收購了介于黑田藥廠和味精廠之間的尼姑庵。3 塊土地連城一片,約有5 畝左右。1948 年,新廠房竣工,設3 個車間。一個是以寶塔糖為主的成藥車間;一個是針劑車間,已有30 余個品種;一個是片劑車間,也有十多個品種。不過愛爾康的針劑和片劑,因為外觀比較粗糙,當年在上海打不開銷路,基本上銷往內地。
上海解放后,在黨的政策感召下,張寶峰以前所未有的精神投入到工作中,工廠面貌有了很大變化,愛爾康寶塔糖的生產也有了空前發展,每天生產6萬粒仍然無法滿足市場需要。由于求過于供,云南中路發行所門口,每日清晨排成長龍,每人限購4 盒(每盒200 粒),再加上全國各地都來要貨,嚴重脫銷。于是張寶峰下決心得實行機械化生產。1953 年,廠里試制成功兩臺機器,產量從每天10 萬粒一下子提高到40 萬粒。1956 年,愛爾康進入公私合營。1958 年,制藥行業結構調整,華達藥廠、康爾生藥廠、華美藥廠(部分)并入愛爾康,而愛爾康也有些老職工調往其它藥廠。1966 年,愛爾康藥廠更名為紅衛藥廠。1969 年初,因為寶塔糖有“糖衣炮彈”之嫌,被迫停止生產。從此,寶塔糖在市面上消失。20 世紀七十年代初,上海醫藥公司對下屬的各家制藥廠排隊編號,紅衛藥廠編在18 號,故后來改名為上海第十八制藥廠。

“愛爾康”寶塔糖廣告

現代的新“寶塔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