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子善
華東師范大學
一
34年前,當我把“梁京”即張愛玲的中篇小說《小艾》影印件寄給《明報月刊》(以下簡稱《明月》)編輯黃俊東時,萬萬沒想到《小艾》的重刊會在港臺地區引起那么大的反響。隨著《書不盡言:張愛玲往來書信集2》(臺北《皇冠》文化出版公司2020年9月初版)的問世,當時張、宋之間關于《小艾》重刊的往來通信終于完整地浮出水面。
《小艾》的發現純屬偶然。我為了搜集周作人集外文而去查閱20世紀50年代初的上海《亦報》,先見到“梁京”《十八春》(即后來張愛玲自己改定的《半生緣》)的連載,接著就見到連載的《小艾》,不禁大為驚訝,張愛玲竟然還寫了這么一部中篇,我們以前一無所知。1986年11月,我把《小艾》影印本寄給黃俊東。黃俊東是現代文學書話家,他編過張愛玲的《張看》,還與張愛玲通過信。他對張愛玲并不陌生,因此馬上回信囑我撰一評論,與《小艾》一起在《明月》次年元月特大號刊出。我當然遵命,急就《張愛玲創作中篇小說〈小艾〉的背景》一文寄去。《小艾》在香港和臺灣地區同時發表,系《明月》聯系決定,我當然也無意見。
1986年12月27日,《明月》1987年元月特大號與臺灣《聯合報》副刊同時刊出《小艾》(后者是連載)。1987年1月5日,宋淇先生致信張愛玲說:
茲附上《明報月刊》一月份特大號刊出你在《十八春》(疑脫漏“之后”兩字)的連載小說《小艾》,信內一位大學講師的文章說得很清楚。麻煩的是臺灣《聯合報》副刊于十二月二十七日開始連載……大陸方面的態度在陳子善一文中看得很清楚。我想你站在原作者的立場應該說幾句話:現在《明月》和《聯副》已將全文刊出,等于潑出去的水,收是收不回來了,文章當然越短越好,話說得越多,越會引起不必要的議論。文中也不必提陳子善一文,否則正中他們的計謀,當作沒有這回事好了。
宋淇信中所說的“一位大學講師”即指我。他及時向張愛玲通報《小艾》在港臺地區重刊,并建議張愛玲對這部小說略作解釋。但他認為拙文代表“大陸方面的態度”,是有“計謀”的,顯然誤解了。拙文只表示我個人的意見、一個普通的中國現代文學史研究者的意見,可能有這樣那樣的不足,卻無法代表“大陸方面”。宋淇后來一定知道了我是什么人,曾就“褐木廬”藏書票事寫長信復我,對后學悉心指點,我一直感銘。1月22日,宋淇又寫長信給張愛玲:
最近《小艾》在港、臺同時刊登,因讀者好久沒有見到你的作品,不免造成轟動,為了這事,我時常接到詢問的電話。經我慎重考慮后,不如將你近來發表的作品,匯集成書……我已將(《小艾》)全文和陳子善的《〈小艾〉的創作背景》一文掛號寄上。……《聯副》將比較敏感的部分,尤其最后的三分之一,加以刪除。現在《小艾》從一個吃盡苦頭的女人,變成人見人愛的對象,非出單行本不可了。
1月23日,宋淇再次致信張愛玲,首句即說:“希望你已收到我于十二月廿九日寄給你的《小艾》和陳子善介紹《小艾》的文章。”(宋淇“十二月廿九日”的信未見,疑為筆誤,應為“一月五日”。)到了2月2日,宋淇致張愛玲信中又告訴張:沈登恩“已將《明報月刊》陳子善一文交給《自由日報》發表”。此事我一直不知,34年后的今天讀《書不盡言》方才明白。沈登恩是臺灣出版家,曾長期主持遠景出版公司,他后來與我成為朋友,但從未提起此事。

張愛玲1987年2月19日致宋淇信中關于《小艾》的一段話,后作為《余韻》代序中的手跡引文
二
為了中篇《小艾》的重刊,宋淇在1987年1月5日至2月2日,接連給張愛玲寫了長長短短四封信。但張愛玲因感冒等原因,遲至2月11日才簡單作復,信中提到《小艾》只有一句話:“收到信只揀marked urgent 的一封擱在手提袋里,也帶出帶進好幾天后才拆看,完全同意。”這封內容清楚的緊急的信到底指哪一封?已難查考,但張愛玲“完全同意”宋淇的處理方案,卻也確切無疑。
到了2月19日,張愛玲才在第二封關于《小艾》的復信中正式表態:
我非常不喜歡《小艾》。桑弧說缺少故事性,說得很對。原來的故事是另一婢女(寵妾的)被奸污懷孕,被妾發現后毒打囚禁,生下孩子撫為己出,將她賣到妓院,不知所終。妾失寵后,兒子歸王太太帶大,但是他憎恨她,因為她對妾不記仇,還對她很好。王太太的婢女小艾比他小七八歲,同是苦悶郁結的青少年,她一度向他挑逗,但是兩人也止于繞室追逐。她婚后很像美國暢銷小說中的新移民一樣努力想發財,共(產——編者加)黨來后悵然笑著說:“現在沒指望了。”
之所以抄錄這一大段話,一因這是張愛玲對《小艾》的情節唯一的說明和補充,二因后來宋淇把這段話原封不動地移入他起草的《余韻》代序中,而且刊出的是張愛玲此信中這一部分的手跡,只不過把“桑弧”大名隱去,改為“友人”。以前讀這篇代序,并未注意這個細節,這次重讀,果然發現“友人”兩字不是張愛玲的筆跡。
張愛玲在此信中還請宋淇代托皇冠編輯為她“刪改”《小艾》“有礙部分”,并再次明確表示:“出書的計劃再妥善也沒有,在這種情況下只能這樣。書名就叫《余韻》。”由此可知,收入《小艾》的張愛玲散文小說集《余韻》(臺北皇冠出版社1987年5月初版)是宋淇代為編選并起書名,得到張愛玲的認可的。張愛玲在1987年3月28日致宋淇夫婦信中還特意提到“還是想請Stephen 代寫一篇關于《小艾》的短文,不用給我看了,盡快發表”,但宋淇沒有另寫,只在《余韻》代序中作了簡要的交代,不過他也強調此書中“最重要的是中篇小說《小艾》,也是促成出版《余韻》的主要動機之一”。確實,單就篇幅而言,《小艾》就占了《余韻》的一半。
《余韻》出書前,張、宋通信中還有一次提到我。宋淇1987年3月31日致張愛玲信中對張愛玲筆名“梁京”的來歷代作了一番分析(宋的分析已寫入《余韻》代序,不贅)之后,又說:
《明報月刊》四月號轉載了《亦報》上的反響,關于《十八春》和梁京的,其中有叔紅兩短文,陳子善說明叔紅是桑弧的筆名,“叔”和“桑”用同一個子音“S”,“紅”和“弧”用同一個子音“H”。
宋淇這里指的是拙作《〈亦報〉載評論張愛玲文章輯錄小引》,我在文中透露當年撰寫《推薦梁京的小說》和《與梁京談〈十八春〉》兩文的“叔紅不是別人,正是著名導演桑弧”,這是柯靈和魏紹昌兩位前輩當時向我證實的,而宋淇則從這兩個名字“用同一個子音”進一步作了確認。這也導致張愛玲在5月2日回信中作出如下回應:
梁京筆名是桑弧代取的,沒加解釋。我想就是梁朝京城,有“西風殘照,漢家陵闕”情調,指我的家庭背景。
原來張愛玲有名的梁京筆名是桑弧代取的,我們以前一直不知道,這段話真太重要了。試想,如果《小艾》晚發現數年,乃至在張愛玲逝世之后才出土,這個秘密可能就成了永久的謎。因此,我應該為自己及時發現《小艾》而慶幸。
三
《小艾》事件之后,我按照研究現代作家的一貫思路,繼續查找張愛玲集外文,竟然又屢有收獲。在張愛玲的中學圣瑪利亞女校校刊《鳳藻》和《國光》上,在40年代上海《新中國報》《力報》《海報》《大公報》等報紙上,接連發現張愛玲中學時代的小說、散文、評論和正式登上文壇后的散佚作品,接連公之于世,以有利于張愛玲研究的拓展。當然,又惹得張愛玲不快,她1991年4月14日致宋淇夫婦信中說:
陳子善想必就是發掘出我畢業那年的《鳳藻》校刊的人。錢鍾書不喜歡人發表他的少作,我簡直感激他說這話。
這真是無可奈何。有必要指出的是,張愛玲所說的“錢鍾書不喜歡人發表他的少作”,可能指我1989年發表的《埋沒五十載的張愛玲“少作”》一文引用的錢鍾書《〈人·獸·鬼〉和〈寫在人生邊上〉重印本序》中“發掘文墓”這些話。不過,我的發掘觸發了張愛玲新的創作沖動,也不容置疑。
1990年《明月》7月號發表拙作《雛鳳新聲——新發現的張愛玲“少作”》,介紹張愛玲中學時期所作的影評《論卡通畫之前途》和英文散文《牧羊者素描》《心愿》,還介紹了張愛玲高中畢業時所填的“一碗什錦豆瓣湯”問卷,臺北《中國時報·人間》立即轉載。張愛玲及時看到了,她在當年8月16日致宋淇夫婦信中作出明確反應:
《中國時報》轉載校刊上我最討厭的一篇英文作文,一看都沒有看就扔了。但是“愛憎表”上填的最喜歡愛德華八世,需要解釋是因為辛潑森夫人與我母親同是離婚婦。
兩篇英文散文中哪篇是張愛玲“最討厭的”,似難查考。重要的是,這是“愛憎表”這個篇名的首次出現。所謂“愛憎表”,即張愛玲中學畢業時填寫的那份對六個問題的答卷,因其中有“最喜歡”和“最恨”之類的問題,張愛玲稱之為“愛憎表”,十分形象。很可能她那時就起意寫《愛憎表》,對所填的這份表格作個必要而形象的說明,也即再一次回顧自己的青少年時代。因此,她在10月21日致宋淇夫婦信中進一步表示:
現在先寫一篇《填過一張愛憎表》,很長,附錄在《面面觀》末。
《面面觀》即《張愛玲面面觀》,張愛玲與宋淇反復討論最后定名《對照記》,是張愛玲生前出版的最后一部著作。由此可見,正在寫作中的《愛憎表》原打算作為《對照記》的“附錄”。張愛玲12月23日致宋淇夫婦信中又說:
擱了些時沒寫的長文(暫名《愛憎表》)把《小團圓》內有些早年材料用進去,與照片無關。作為附錄有點尾大不掉……
可惜的是,《愛憎表》寫寫停停,直至張愛玲去世,也遠未完成,只寫出了回答三個問題的初稿和若干草稿。幸好手稿保存了下來,經過整理已經收入大陸和臺灣版的《張愛玲全集》。或許可以這樣說,沒有我當年的發掘,也就沒有張愛玲這篇未完成的《愛憎表》。
《對照記》“附錄”無法收入未完成的《愛憎表》,改收我于1993年5月發現公布的三篇張愛玲早期散文《關于〈傾城之戀〉的老實話》《羅蘭觀感》《被窩》。令人高興的是,張愛玲這次承認了這三篇散文并同意作為“附錄”編入《對照記》。她在生前未能發表的《〈笑紋〉后記》一文末尾說“這里的五篇散文前三篇是一九四四年的作品,頭兩篇是我將《傾城之戀》小說改編為舞臺劇,上演時寫的”,即指此事。如果再聯系她在《愛憎表》開首所說的“有熱心人發掘出我中學時代一些見不得人的少作”,就不難看出她對自己舊作態度的微妙轉變。
長期以來,常有人問我是否見過張愛玲,是否與張愛玲通過信,答案當然都是否定的。但是張愛玲與宋淇的通信中,兩人都數次提到我。時隔多年,這個事實終于可以澄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