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開慶,史秋霞
(1.南京大學 社會學院,江蘇 南京 210023;江蘇師范大學 公共管理與社會學院,江蘇 徐州 221116;2.江蘇師范大學 公共管理與社會學院,江蘇 徐州 221116)
1965年以來,通過構建“CMIO”模式,即“新加坡社會是由華人(Chinese)、馬來人(Malays)、印度人(Indians)、其他種族(Other)四大族群組成的總和”,新加坡政府塑造了“新加坡人”的國家認同。華人、馬來人、印度人和其他族群均享有獨立且平等的地位,并在語言、文化及宗教等方面保持各自的族群特性。[1]
在移民政策方面,新加坡經歷了先松后緊的發展歷程。1990年,新加坡政府通過寬松的移民政策吸引高端人才進入,移民人口數量迅速上升,中國和印度成為主要移民來源地。[2]然而,2000年起,迫于公眾對移民政策的反對以及互聯網上抵制的升級,移民政策開始收緊,[3]獲得永久居留權的途徑減少。[4]新加坡的融合理念如“沙拉碗”(salad bowl),對種族差異性的有意保留,使得移民融入新加坡社會很大程度上是融入由某一族群構成的社會體系中。因此,在已有的種族架構下,中國新移民被國家期許能成功融入華人社會,為華族注入新鮮血液的同時,維持現有結構及社會穩定。然而,受多方因素影響,華族融合狀況并未如政策設想般順利,其中存在諸多的融合裂痕。
根據國籍與就業雙重身份,我們可將新加坡華族劃分為公民、永久性居民、外籍人才與外籍工人①在很多移民研究中,是否將“合同勞工”納入討論范圍有不同的看法。很多學者認為,合同制工人在移居國居住的時間有限,受地方移民政策的影響,難以在移居國獲得居住權。本研究之所以將外籍工人納入討論范圍,是因為所探討的是新加坡社會的華族融合,包括在此生活、就業并與其他華族成員接觸的工人。四大類型。《“沙拉碗”式融合理念下的新加坡華族社群融合研究》一文,全面呈現了新加坡華族融合中存在的問題及其影響因素。[5]在產業結構不斷升級,勞動密集型崗位人員面臨結構性失業背景下,低技能的新加坡華人也將面臨更大的向下流動風險。受就業政策影響,即便是取得公民、永久性居民身份的新移民,仍舊可能面臨就業與居住的不穩定。[6]此外,新加坡華人并未將新移民自然視為“同族”,尤其是對那些中產階級背景的華族外國人才,排斥情緒與日俱增,華族內部新老成員間也存在清晰的群體邊界。[7]在致力于成為“全球化國家”的發展道路中,如何處理跨國、跨族人才涌入所帶來的多樣性與多族群國家建設所需要的同一性之間的關系,成為新加坡政府急需攻克的難題。作為新加坡最大的族群,改善當前華族融合,提升族群凝聚力,不僅是國家發展與社會穩定的需要,也是華族成員生存與發展的長遠訴求。
當對新加坡華族社群融合狀況及其影響因素有了清晰認識之后,有必要繼續思考在此融合框架下如何破解華族社群的融合困境,如何構建融合裂痕的彌合機制。本文將以影響深遠、應用廣泛的分層融合理論為研究視角,結合其彌合思路深入剖析新加坡社會中現存的彌合機制及其成效,在此基礎上進一步就新加坡華族新移民的融合模式等內容進行探討。
分層融合理論為中層理論,源于對經典同化理論(classical assimilationist theories)的反思。經典同化論傾向于將移民融入移居國視為平等、單向、自然發生的過程,是一個隨時間推移逐漸放棄原有文化及行為模式、內化移居國文化及行為模式的過程。雖然這個過程中有沖突、磨合,但最終會融入移居國主流社會。[8]然而,此觀點無法很好回應西方世界中不同族群在移居國融合狀況的差異性。后續學者雖通過擴展美國主流社會的內涵以期縮小理論與現實間的差距,但仍將融合視為由母國到移居國的單向過程。[9]分層融合理論(segmented assimilation theory)為周敏和波特斯(Alejandro Portes)在1993提出的“分層同化理論”,[10]該理論形成于對1965年后移民子女融入美國社會的結果及族裔差異的分析,是繼“經典同化論”后最有影響力的移民理論之一。在此將“assimilation”譯為“融合”,一是為了更好凸顯新加坡多元的社會結構及“沙拉碗”式族群融合理念;二是為了說明華族融合涉及兩個層面:融入新加坡華族社會與實現向上的社會流動。[11]分層融合理論突破了線性思考模式,將移居國視為多元多層的社會,將移民融入過程置于充滿種族不平等及隔離的融合環境中考慮。
在分層融合理論看來,移民與子女的融入過程及結果是多面的:第一,遵循原有同化論思路,移民通過不斷的經濟整合與文化適應,隨時間推移實現融入移居國主流社會(往往是中產階級社會);第二,因結構性障礙而融入移居國邊緣地帶(如貧民窟),融入并建構與主流社會不相符甚至沖突的亞文化,向下流動風險增加;第三,策略性地在移居國主流社會與族裔社區間做取舍,通過保留族裔特性,重建族裔社會網絡及組織,激活族裔資源,實現通過族裔優勢累積融入移居國中產階層。[12]
諸多因素相互影響共同作用于移民的融入過程,例如移民的經濟、教育和技能等個體特征,在母國的社會經濟地位與遷移方式,還有移居國的公共政策、勞動力市場、移民在移居國社會經濟地位、公眾態度和族裔社區的支持等。[13]其中,個體特征與社會經濟地位決定著移民在移居國的居住空間、子女教育及接觸人群。勞動力市場則對移民融合具有結構性影響,當知識型與勞動型崗位的收入差距持續擴大,藍領工人的經濟收入將受到巨大影響,而新近到達的移民大多進入此行業。[14]此外,制度性歧視與區隔加劇了受排斥移民在貧困社區的高度集中,這種集中為對抗性亞文化的生成提供了土壤,并經由同輩群體互動影響移民下一代對移居國社會的認知與行為。當向上流動遭遇“天花板”時,受負面情緒影響,底層青年更有可能以挑戰權威、否定中產階級價值觀與道德體系的方式維護自尊。[15]面對外在環境影響,家庭關系與族裔網絡尤為重要。當移民子女受外界環境影響面臨向下融合風險時,代際和諧的家庭能夠憑借家庭關系或族裔資源順利抵御風險,[16]族裔社區可能會給移民子女帶來豐富的資源與族群自豪感,也可能除自卑感外再無任何貢獻。
可見,移居國政府的援助計劃、無偏見的社會環境及多元豐富的族裔網絡資源,均對移民的融合歷程有著重要意義。[17]本文將借鑒分層融合理論中這一彌合思路,嘗試剖析新加坡社會現有的彌合機制及其是否能夠有效應對華族內部所存在的融合裂痕。
新加坡族群融合是建立在尊重差異的理念基礎上,多元共存已成為新加坡人的標志性特征。如教育部長王瑞杰 (Heng Swee Keat)在2015年“種族和諧論壇”上所言:“尊重不同宗教信仰的人,這是作為新加坡人所珍惜的東西。”[18]此理念在新加坡的居住格局與學校教育中得到充分體現。1960年前,新加坡居民大多居住在殖民政府所建立的獨立民族聚居區內。為破解種族居住隔離難題,住房和發展委員會(HDB)重新安置公共住房,并通過“種族配額制”強制執行,確保各地區居住空間均能反映新加坡的種族構成,在共同生活空間下,學校、市場、運動場等公共場所為族群接觸、交往提供了更多的機會,促進族群間的融合。[19]學校教育中,學生除英語外,還須學習一門“母語”,其種族身份決定了學習的語言種類,華族為華語。通過上述日常生活化的融合實踐,尊重差異的新加坡人形象得以不斷內化。
2009年,為進一步推進新加坡人與新移民間的互動,新加坡成立了國民融合理事會(National Integration Council),任命“融合與歸化倡導員”,通過家訪、社區活動等形式幫助新移民融入。敦促新移民通過學習英語,與當地人互動,參加社區活動等方式,從自身做起融入新加坡社會。[20]同時,鼓勵現有本土民間團體吸納新移民,并通過自身資源促進其融入新加坡社會。如李氏家族協會新移民約占其會員的比例為10%。[21]成立社區融合基金(1000萬新元),支持開展增進新加坡人與新移民的交流活動。2011年開啟了針對新公民的“新加坡公民之旅”,通過文化遺址考察、社區共享等活動,促進新公民順利融入。[22]可見,在尊重新移民的差異性基礎上,融合還意味著學習內化新加坡共有的價值和社會規范。
然而,為吸引更多符合條件的新移民獲得公民身份,也為緩解外籍人口大量涌入給本土居民所帶來的不滿與焦慮,新加坡政府區分了公民、永久性居民、外籍人才、外籍工人能夠享受的權利和福利,充分體現了“新加坡人優先”的原則。例如,從事建筑、家政、食品服務等行業的低技能外籍工人,在新加坡的生活受到嚴格控制與監管,嚴禁自由就業及與當地新加坡人結婚,更難以獲得住房與永久居留權。[23]外籍人才被視為新加坡發展的驅動力,不僅可申請永久居留權,移民政策未縮緊前還可享受補貼價購買公共住房。[24]但受公眾壓力影響,外籍人才獲得永久性居民和公民身份更加困難,在就業中優先考慮公民的權利。[25]
可見,差異性包容下的融合,重在新公民融入新加坡已存的“CMIO”結構。進入新加坡社會的華族成員,因自身攜帶的資本不同,在住房、職業、福利與機會方面存在較大差異。然而,在公民優先的制度設計下,制度性彌合更多遵循的是單向同化思維,忽略了華族內部成員的差異性及關系的復雜性。
除了官方的制度性彌合外,非營利性社團在族群融合中也起了非常重要的作用。傳統宗鄉會館是以血緣、親緣、地緣為紐帶組建的團體,是新加坡華人相互扶持、落地生根的重要基礎,在促進華族融合中也發揮了積極作用。首先,英語作為官方語言,也成為華族內部深度交流的語言載體。李光耀曾表示,本地宗鄉會館應幫助新移民掌握英語,為新移民開辦英語課程。[26]其次,與新移民社團聯合組織不同主題的傳統文化活動,協助新移民了解新加坡華人文化。端午節時,宗鄉會館聯合總會舉辦大型的“賽龍舟”活動且要求各類社團均參與。[27]廈門公會主辦的“國民融合千人博餅慶中秋”活動,參與人員廣泛,包括華族及其他族群成員,為新老華族及跨族群交流提供了平臺。[28]第三,吸納培育新移民的加入,既為會館的發展注入了新鮮活力,也使新移民在參與過程中增加對新加坡及華族的歸屬感。八邑會館協助無法注冊的“新加坡潮汕留學生聯合會”進行正式注冊,成立“新社團會館青年團”,對接“新潮留”留在新加坡的會員,將其發展為會館成員。[29]
新移民團體往往更具包容性,成員來自不同的地理位置和社會背景,[30]又可分為綜合性社團與地緣性社團。綜合性社團如華源會、天府會,其中華源會的成立宗旨為協助會員融入新加坡多元社會,促進會員之間的溝通,加強與其他社團的聯系,豐富會員及家人的生活等。[31]以各省為主要成員的地緣性社團,如天津會、山西會、齊魯會等,也發揮著幫助新移民融入社會、搭建商業網絡平臺,促進新加坡與中國間交流網絡的功能。然而,地緣性社團因其人數少、成立時間短,對綜合性社團有著較強的依附關系。[32]相對來說,綜合性社團的影響力較大,與新加坡政府與中國地方政府的聯系也更緊密。
除上述宗鄉社團外,新加坡還有半政治半社會性質的社會團體——華社自助理事會(以下簡稱華助會)。之所以兼具政治性與社會性,一方面,該機構的運作經費、組織領導及發展方向均受到新加坡政府的直接影響;另一方面,其組織目標、服務內容在于扶持華族弱勢群體,促進社會流動,實現社會公平。作為華族社群發起且主要服務于華族低收入家庭與個人的自助團體,華助會旨在培育并發展華族社群的潛能,將其打造為自力更生、力爭上游、互助扶持、團結與和諧的社群。
華助會主要關注華族底層,其中向全社會開放的義工隊伍與跨族群的文化活動,也為新移民擴展自身社會網絡提供了途徑。在2014年華助會與新加坡宗鄉會館聯合總會舉辦的陪老人賞花活動中,690名義工中新移民及現居本地的外籍人士占到三成。[33]活動中,義工之間、義工與服務對象之間交流話題豐富,涉及新加坡與中國的飲食、人際稱謂、節日習俗等,還包括新加坡特有的禁酒令,組屋種族配額,咖啡的種類與叫法等。跨族文化活動也為新移民理解他族文化打開一扇窗,如讓不同種族的孩子一起制作椰漿飯,用各種顏色的米粒制作印度吉祥圖案。新老華族成員的實際接觸,使參與者能夠在輕松愉悅的交談和共事中將對方從刻板印象中抽離,這種交往還可能繼續延伸至私人網絡,發揮互惠功能。例如,新移民幫本地華人尋找租客;本地華人幫助新移民尋找房源,邀請參加活動,訴說心事等。義工哥哥姐姐被青少年服務對象視為無話不談的好朋友,有的還運用私人關系幫助服務對象聯系醫生治療皮膚疾病等。[34]由此可見,華助會中和諧的人際接觸環境,不僅有助于群體偏見的逐步破除,向私人空間的延伸交往也可能為今后提高華族內部關系網絡的緊密度奠定基礎。
當然,受自身發展及載體的影響,各類社會團體所發揮的彌合功能也受到一定限制。一方面,傳統宗鄉會館吸納新移民力度不足,其功能與新移民實際需求間也存有差異。早期移民大多來自同一地區,自發建立會館,而新移民大多受過高等教育,收入穩定,視野開闊,能用英語進行交流。[35]另一方面,以文化為主要載體,新老華族成員之間缺乏共鳴。新老華族無論在語言、習俗、交往方式等方面都存在較大差異,并未將彼此視為同族。尤其是新加坡華人,不僅將新移民視為“他者”,同時將國家所倡導的核心價值觀(擁抱多元文化)作為建立新老華族邊界的重要工具。[36]
要真正激活并促使華族向上流動,不僅需要為其提供必要的生存性資源,更要提供相對稀缺的競爭性資源,而這些資源涉及廣泛,需要多方供給。與此同時,國家在保持全球競爭力的同時還需兼顧社會公平,這均需綜合考慮不同利益群體的訴求。筆者認為,由彼此關聯又各不相同的組織與個人構成的支持網絡,實現了華族社群的資源性彌合,而這些組織與個人本身也從彌合中受益。下面繼續以華助會為例,來說明這種互惠合作網絡中所蘊含的資源類型及如何實現資源性彌合。
秉承新加坡強調個人責任的福利設計理念,華助會關注低收入、低技能的本地華族個人及家庭的實際需求,服務設計中既重視金錢、實物供給,也強調融入社會的謀生技巧與信心。通過技能提升、教育支持、家庭幫扶等方式增加向上流動所必需的人力、心理與社會資本。
職業服務中,“技能培訓計劃”主要為低收入、低技能的新加坡工友提供課程學費資助,且充分考慮到服務對象的差異性與服務效果,60%的資源用以協助掌握一技之長,40%的資源用于為向上流動提升技能。同時,采取一對一的職業規劃輔導,發現有潛能的服務對象,鼓勵并資助參加更高層次的培訓。為服務對象提供更加便利、合適的就業信息。教育支持中,針對學生的服務計劃也是根據能力分為功課督導和優苗培育,前者重點為低收入家庭子女提供學習輔導,后者則專門針對其中較有潛力的學生重點培育,使其不但可能獲得更加優異的成績,還有望憑借直接收生計劃(Direct School Admission)獲得優質教育資源(如在華僑中學就讀)。家庭幫扶中,主要集中于減輕家庭教育支出、改善親子關系、豐富課余生活。例如,為受助家庭提供開學禮包;與國家圖書館聯辦閱讀計劃,培養孩子閱讀興趣;通過參觀各類博物館、觀看表演擴大視野,這對于低收入家庭來說均是不菲的教育投入。華助會還通過定期的問卷調查、家訪等了解家庭問題,制定家長學習計劃,提高家長能力,增進親子互動。“躍升計劃”則通過津貼、家庭導師與卓越發展三方面,以幫助有潛能受助家庭邁向社會較高層。
對階層流動持積極、正向認知是至關重要的心理資本,即相信向上流動的道路是暢通的,通過自身努力能實現這種流動。一方面,通過對表現優異者減免部分費用、獎勵金及提供更高層次資助機會、定期表彰等方式,及時肯定受助個人與家庭的各種努力,提升自我價值;另一方面,鼓勵受助者以義工身份幫助其他成員,在助人中提升自身社會價值。例如,在家庭工作坊中為其他家長排憂解難,在特殊活動中充當義務理發師、主持人或執行員,在補習班中指導功課,與學生談心等。綜上,要避免華族成員面臨向下融合風險的同時,還具備向上流動的能力與機會,制度性與組織性彌合雖然必不可少,但僅憑政府支持與組織服務是難以實現的。以華助會為例,由職能型組織、學校、企業、服務型組織與義工構成的互惠支持網絡,為發掘華族底層家庭與個人的潛力提供了全面的生存性與競爭性資源。
結合分層融合理論的彌合思路,筆者認為,新加坡社會中具有制度、組織、互惠網絡三種彌合機制,各自發揮著不同的彌合功能。制度性彌合中,通過相關機構的建立以及鼓勵民間團體對新移民的吸納及轉型,有意構建新老華族成員的和諧氣氛。然而,在公民優先的制度設計下,制度性彌合更多遵循的是單向同化思維,忽略了華族內部成員的差異性及關系的復雜性。組織性彌合中,隨著傳統宗鄉團體對新移民的吸納,以及新移民社團數量的不斷增多,在新移民的語言習得、生活適應、社會交往等方面確實發揮著重要作用。但宗鄉團體自身發展中的問題及新加坡華人以“多元文化”為界的群體排斥等,對其彌合功能產生了負面影響。當然,華族融合不僅涉及新移民的融入,新老華族的互動,還涉及華族成員在新加坡社會中的向上流動。在互惠網絡中,半政治半社會的華族自助團體在協助新加坡華族底層成員獲得更多的向上流動資本的同時,也為消除新老成員偏見,體驗多元文化,擴展新移民社會網絡提供了機會。同樣,華族成員對志愿活動的低投入,社會網絡構建及功能延展的時間性,使很多新移民與中國家庭網絡保持著密切的聯系與合作,延長了其對新加坡社會的心理融入過程。
然而,由于環境不同,具有相似個人特征的移民可能在勞動力市場與社會階層中具有不同的位置。因此,在分析移民融合模式時,除考慮教育、技能、語言、經驗等個人特征外,還需關注移居國的融合環境。基于分層融合理論,筆者嘗試總結新加坡華族新移民的融合模式。如表1所示,移居國的政策、社會接納及族裔支持構成了復雜的融合環境,確實有助于發現新加坡華族社群的融合裂痕、形成及其彌合,提升了分層融合理論的延展性。

表1 新加坡華人新移民的融合模式
政策層面,國家對新移民的態度可分為排斥與鼓勵兩類:積極吸納經濟實力雄厚、專業知識強的外籍人才,鼓勵其永久居留,獲得公民身份,而對低技能外籍工人則進行政策排斥、嚴格監管。永久性居民確實享受到就業、住房、醫療、教育等方面的福利與權利,但在“新加坡人優先”與移民政策縮緊的雙重影響下,其融入時間及成本也發生變化。社會接納層面,新加坡華人社會對同族外來者持有復雜的排斥感,這種排斥影響著新移民社會支持網絡的重建及融入。族裔社區支持層面,宗鄉社團自身發展的限制無法全面回應新移民的實際需求,新移民社團經濟功能明顯,缺乏對社會融入的關注,中國的家庭網絡仍舊為新移民提供了必不可少的支持。
分層融合理論指出,未受社會偏見影響的種族,其適應過程會更加順利。不僅如此,文化相似性還能確保新來者擁有接納性的社會環境,而公眾同情心還能夠有效中和政府的政策排斥。[37]新加坡政府所推行的種族政策實際上是強調種族間的多元,重視種族內部的同化。華族內部非但沒有接納性社會環境的生成土壤,文化差異與公眾復雜情緒還形成了排斥性的社會環境,這種排斥也進一步影響了政策調整,縮緊的移民政策、“新加坡人優先”原則的提出均可視為政府對公眾態度的回應。如何改善華族內部排斥性的環境,營造接納性的環境理應成為今后研究的關注點之一。
此外,居住隔離與教育隔離強化了那些向上流動渺茫的邊緣群體間的互動,成為孕育對抗性亞文化的主要方式,通過否定主流社會文化與價值觀來應對自身的困頓境遇。[38]卷入對抗性亞文化的新來者,也有可能離原有的家庭期望與自身規劃漸行漸遠。當然,當族裔資本與凝聚力足夠強大時,不但能夠抵御對抗性亞文化的影響,本身的族裔文化也影響著移民的認知與行為。那么,在新加坡社會中,當居住隔離不存在時,對抗性亞文化是否仍舊存在?如果存在,主要通過何種途徑生成?對自身發展及華族社群融合有何影響?尤其是那些受到政策性與社會性雙重排斥的外籍工人,他們通常成為政策上的重點控制對象,學術研究中的盲點對象。新加坡國會議員劉程強在人口白皮書辯論時曾強調:我們不單需要磨合成為公民的新公民,也必須面對還未成為公民的外來人民,當我們因為外來總人口數量太多而無法有效磨合時,新加坡人口的整體個性和素質也會改變。[39]
[注釋]
[1] Ah Eng Lai,Meanings of Multiethnicity:A Case-study of Ethnicity and Ethnic Relations in Singapore, Oxford: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5, p.17; Martin Perry, Lily Kong and Saw Ai Brenda Yeoh,Singapore: A Developmental City State, West Sussex, UK: John Wiley and Sons Ltd., 1997, pp.76-79.
[2][25]Shaohua Zhan and Min Zhou, “Precarious Talent: Highly Skilled Chinese and Indian Immigrants in Singapore”,Ethnic and Racial Studies, Vol. 43, No.9, 2020, pp.1654-1672.
[3][22]Saw Ai Brenda Yeoh and Theodora Lam, “Immigration and Its (dis) contents: The Challenges of Highly Skilled Migration in Globalizing Singapore”,American Behavioral Scientist,Vol.60, No.5-6, 2016, pp.637-658.
[4] F. K. Han,“GE 2015: A Strong Mandate for a Changed PAP”,The Straits Times,2015, September 12, http://www.straitstimes.com/politics/ge2015-a-strong-mandate-forachanged-pap; T. Koh, “Ten reflections on GE 2015”,The Straits Times,2015, September 17, Retrieved from http://www.straitstimes.com/opinion/ten-reflections-on-ge-2015;Elaine Lynn-Ee Ho and Fang Yu Foo, “Debating Integration in Singapore, Deepening the Variegations of the Chinese Diaspora”, inContemporary Chinese Diasporas, Palgrave, Singapore, 2017, pp.105-125.
[5] 史秋霞、周敏:《“沙拉碗”式融合理念下的新加坡華族社群融合研究》,《南京工業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8年第2期。
[6] Saw Ai Brenda Yeoh and Theodora Lam, “Immigration and Its (dis) contents: The Challenges of Highly Skilled Migration in Globalizing Singapore”,American Behavioral Scientist,Vol.60, No.5-6, 2016, pp.637-658; Peidong Yang, “Differentiated Inclusion, Muted Diversification: Immigrant Teachers’ Settlement and Professional Experiences in Singapore as a Case of ‘Middling’ Migrants’ Integration”,Journal of Ethnic and Migration Studies, 2020, pp.1-18.
[7][36]Yasmin Y. Ortiga, “Multiculturalism on Its head: Unexpected Boundaries and New Migration in Singapore”,Journal of International Migration and Integration,Vol.16, No.4, 2015, pp. 947-963.
[8] Robert E. Park, “Human Migration and the Marginal Man”,American Journal of Sociology,Vol.33, No.6 , 1928,pp.881-893.
[9] Richard D. Alba and Victor Nee,Remaking the American Mainstream: Assimilation and the New Immigration,Cambridge: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003, pp.3-6.
[10][11][12][17][37]Alejandro Portes and Min Zhou, “The New Second Generation: Segmented Assimilation and Its Variants among Post-1965 Immigrant Youth”,The Annals of the American Academy of Political and Social Sciences,Vol. 530, 1993, pp. 74-96.
[13] Alejandro Portes and Rubén G. Rumbaut,Immigrant America: A Portrait, CA: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2014, p. .
[14] Lawrence Mishel, et al.,The State of Working America, New York: Cornell University Press, 2012, p.342.
[15] Min Zhou, “Segmented Assimilation: Issues, Controversies, and Recent Research on the New Second Generation”,International Migration Review, Vol. 31, No.4,1997, pp. 975-1008.
[16] Alejandro Portes and Rubén G. Rumbaut,Immigrant America: A Portrait, CA: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2014, p.85.
[18] http://www.moe.gov.sg/media/speeches/2015/07/08/opening-address-by-mr-heng-swee-keat-attheracial-harmonyforum.php,2016年1月31日瀏覽。
[19] Beng-Huat Chua,Communitarian Ideology and Democracy in Singapore, NY: Routledge,1995, p.124; Ah Eng Lai,Meanings of Multiethnicity: A Case-study of Ethnicity and Ethnic Relations in Singapore,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5, p.18; Martin Perry, Lily Kong and Saw Ai Brenda Yeoh,Singapore: A Developmental City State, West Sussex, UK: John Wiley and Sons Ltd,1997, pp.76-79.
[20] Hong Liu, “Beyond Co-ethnicity: The Politics of Differentiating and Integrating New Immigrants in Singapore”,Ethnic and Racial Studies,Vol.37, No.7, 2014, pp.1225-1238.
[21] [新加坡]《聯合早報》2008年7月5日;對新加坡三江協會主席的個人訪談。
[23] Neil M. Coe and Philip F. Kelly, “Languages of Labour: Representational Strategies in Singapore’s Labour Control Regime”,Political Geography,Vol.21, No.3, 2002, pp.341-371; Saw Ai Brenda Yeoh, Shirlena Huang and Joaquin Gonzalez III, “Migrant Female Domestic Workers: Debating the Economic, Social and Political Impacts in Singapore”,International Migration ReviewVol.33, No.1, 1999, pp.114-136.
[24] Saw Ai Brenda Yeoh and Weiqiang Lin,“Rapid Growth in Singapore’s Immigrant Population Brings Policy Challenges”, http://www.migrationinformation.org/profiles/print.cfm?ID=887. 2013年12月2日瀏覽。
[26] 李國基、林文丹編:《宗鄉總會聯合中華總商會舉辦向李光耀、吳作棟致敬晚宴》,《宗鄉簡訊》2011 年 9月—2012年1月,第 74 期。
[27] 《“跑旱船”慶端午》,[新加坡]《聯合早報》2012年6月19日。
[28] 范磊:《宗鄉社團在新加坡國民融合中的角色與貢獻》,《源》2013年第5期。
[29][32]彭慧:《試析近二十年新加坡中國大陸新移民社團的發展》,《華僑華人歷史研究》2015年第4期。
[30] Hong Liu, “Transnational Chinese Sphere in Singapore: Dynamics, Transformations and Characteristics”,Journalof Current Chinese Aあairs,Vol.41, No.2, 2012, pp.37-60.
[31] 華源會網站,http://huayuanhui.org /Home /About。
[33] 華助會:《拎著公公婆婆賞花去》,《動力華社》2014年6月刊。
[34] 華助會:《投身義工行列 不讓生命留白》,《動力華社》2011年10月刊。
[35] 李承璋:《會館的發展與新移民的融入》,[新加坡]《聯合早報》2010 年 9 月 21 日。
[38] Mercer L. Sullivan,“Getting Paid”: Youth Crime and Work in the Inner City, New York: Cornell University Press, 1989,p.4.
[39]“劉程強在國會辯論‘人口政策白皮書’的發言”,http://wp.sg/2013/02/population-white-paper-mandarinlt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