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都是好孩子

夏晚意

我正在地里翻落下的玉米穗，遠遠聽到地頭有人在大聲喊我的名字。出門的時候忘了戴眼鏡，但看著那個模糊的輪廓，已經猜到是誰了。

我把布袋扛上肩頭，腳上踩著媽媽做的老布鞋往地頭走去，每走一步就會驚跑幾只蛐蛐。

“哎喲，我們品學兼優的小夏同學，放假的時候又來地里幫爸媽干活了！”我剛走近就聽到羅浩打趣我，這種話他都說了多少年了，我早已經免疫了。我把布袋扔到一旁，一屁股坐到地上開始倒鞋里面的土，有兩只蛐蛐從我腳邊驚慌地逃走。

“你怎么回來了？羅叔不是說你今年不回來了嗎？”我大剌剌地坐在地上，和坐在電動車上的他說著話。我已經好久沒有見到他了。

我家和羅浩家是一個巷子里的鄰居，我們兩個又是同一年生的，所以從沒有記憶的時候就開始一起玩耍一起成長了。因為成長軌跡完全重疊，我們的記憶里有很多相同的故事。羅浩從小就調皮，這一特性從他學會走路開始就展現得淋漓盡致了，從破壞家里的各種東西，到三天兩頭把我弄哭，小時候的他沒少為這些挨打。

我們上小學以后情況才有了一些變化，他身上調皮的特性并沒有減少幾分，只是他不再弄哭我，而是開始打哭別的小朋友了。那個時候羅浩就已經有了小大人的模樣兒，經常在有小男生欺負我的時候把我護在身后，還不忘說一句：“沒事兒，浩哥會保護你的！”其實他只比我早出生一個星期。

羅浩從小就對學習不感興趣，每天在去學校的路上到處搜索好玩兒的地方，等到傍晚一放學，就拉著我一起跑去玩兒。我一直很感謝他給我的童年留下了許多歡快的記憶。他也因此挨了很多的打，因為我們總是玩著玩著就忘了時間，直到太陽下山天空徹底暗下來了才跑回家吃飯。我爸和羅叔往往會站在巷口一邊抽煙一邊等著我們。我爸看著我們，還沒開口指責他帶著我到處亂跑，羅叔就已經掄起巴掌開始往他的屁股上招呼了，而且是實打實地打，掌掌不虛。我爸一看這個情況也就不好再說什么了，只好溫溫柔柔地拉著我回家，告訴我以后不要那么晚才回家，而羅浩則被羅叔拎回家繼續打。

每次考試都是羅浩最頭疼的時候，他的試卷從來不敢拿回家讓他爸看。有一次考試結束，老師要求把試卷拿回家讓家長簽字。我回到家以后怎么也找不到數學卷子，急得邊翻書包邊哭。不一會兒就聽到羅浩鬼哭狼嚎的聲音由遠及近，羅叔直接把他扔進了我們家的院子里，手里還拿著一張試卷。原來羅浩把我的卷子拿去改了名字讓羅叔簽字了，羅叔看到分數的時候還挺高興的，但一翻卷子馬上發現上面的字根本不是熟悉的“狗爬式”字體，他招呼了沒幾下，羅浩就交待了真相。

我們一起考進了鎮里的中學，但沒有分到一個班里，我在3班，他在5班。從此我們在一起玩兒的時間就少了，只是每次回家返校都是一起的。課下的時候我會聽到班里的女生談論他，說他總是和高年級不愛學習的那些人一起玩兒，但長得還挺好看的，像是那種小女生會喜歡的壞男孩。我想告訴她們羅浩不愛學習是真的，但他不是壞孩子。

有時候他會來我們班找我要作業抄，班里的同學就會起哄問我和他是什么關系，只是被他嚇唬了幾次之后就不再問了。他還跟我說：“有什么事兒，就跟我說，我幫你搞定，你安心學習就行了。”我想勸他好好學習，但每次話還沒說完，他就被人喊走了。

中考后，我考進了一中，他進了三中，從那以后我們的生活軌跡開始變得完全不同了。我們學校和他們學校的放假時間安排不一樣，我們一般只有寒暑假的時候才能見到。我上次見他還是在剛放暑假那幾天。

那天我從縣城買資料書回家，剛進村就看到他和幾個男生在一起有說有笑的。有個男生看到我沖著我吹了個口哨。

羅浩看到是我，回頭捶了那男生一拳然后向我走來，問我最近怎么樣。我說：“除了看書就是學習，沒有你過得精彩。”聽到我的話，他笑了，然后又裝作大哥哥的樣子跟我說：“在學校有什么事兒記得跟我說，別看我這個樣子，你們學校我還是認識幾個人的。”我笑了笑沒說話。

整個暑假就再沒見過他了。

暑假結束開學的那天，我在巷口遇到了羅叔。羅叔說：“羅浩要是有你的十分之一懂事就好了，就不用我這么天天操心了。他現在是說什么也不上學了，上個月和朋友一起出去打工了，說是要去掙大錢。翅膀還沒長硬就想著掙大錢，我看他準摔跟頭不行。”看著羅叔的無可奈何，我也不知道該怎么安慰他。羅浩從小就有主意得很，脾氣更是犟得十頭牛都拉不回來，我也只能希望他在外面能夠一切順利。

每年的國慶節對我來說就是秋收節，地里的玉米收完，我差不多也該回學校了。沒想到會在回學校的前一天見到他。

我把布鞋套在腳丫上，然后仰著頭看他。秋日夕陽的余暉灑在他俊朗的臉上，記憶里的那個小男孩變了模樣，比以前成熟了，但也瘦了。他說：“我爸腰不好，我回來收完玉米也就走了。”以前的羅浩除了會惹羅叔生氣，什么也不會，但現在羅叔一定想不到在他眼里那個不成氣候的兒子已經長大了，會在心底里擔心他、關心他的身體了，也開始認真做他以前不喜歡做的農活了。

他從外套的內兜里掏出一個盒子扔給我：“回來的時候給你買了個小禮物。”是英雄的鋼筆套裝，有點兒小貴。我把手在身上擦了擦，接過鋼筆，說：“買兩盒碳素筆芯就行了，沒必要這么破費。”他剛出去工作沒多長時間，我想他在外面一定會遇到很多不如意的地方。他的心意我都懂，也因此更不容易拒絕。

他仰著下巴看著我說：“你這是看不起你浩哥嗎？”

我趕忙說：“不敢不敢，我一定會好好用，好好發揮它的價值！”

我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他坐在電動車上，幾乎和我保持平視地說：“好好學習，明年考個好大學。我很早之前就知道，咱們倆的未來是不一樣的。”我的手緊緊地攥著那個裝著他心意的盒子，不知道該說什么，大概說什么都不合適，于是選擇了沉默。

他離開的時候還是跟以前一樣，裝作大人的樣子跟我說：“以后有用得上我的地方，你盡管開口。”

我和羅浩之間似乎一切都還像原來一樣，但事實上許多東西早已發生了改變。唯一不變的——我們都還是好孩子。

編輯/李鵬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