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瑞
(1.北京外國語大學中國外語與教育研究中心,北京 100089;2.北京信息科技大學外國語學院,北京 100192)
前人對薩丕爾的“語言—文化觀”進行了許多解讀,但仍存在以下不足之處:一是對于薩丕爾所論述的“文化”概念缺乏清晰的認識,部分觀點模糊不清甚至自相矛盾; 二是多從理論層面對薩丕爾論點和論據的介紹和重復,鮮有通過漢語與其他語言對比的實例對薩丕爾的“語言—文化觀”進行揚棄,更少有人對其不足之處加以剖析和改進。
該文通過對薩丕爾的“語言—文化觀”進行深入分析和闡釋,還原薩丕爾“語言—文化觀”的提出緣由和理論訴求,通過幾組概念的辨析,理解文化對語言存在多個維度上的影響作用,并進一步辨明不同維度上影響作用的強弱區別。
國內學者對薩丕爾的“語言—文化觀”做過一些研究。陳運香通過解析語言相對論中的文化觀,圍繞“語言和文化的主次”“語言如何影響思維”和“語言文化對比研究中的“個性”與“共性”3 個方面對語言文化對比研究問題進行思考[1]。王亦高通過對語言學“薩丕爾—沃爾夫假說”中一些觀點的闡釋,以及對漢語與英語詞匯及語法的舉例比較,討論中英文時空觀的相異之處,并嘗試以此思考“跨文化傳播”問題[2]。孟宏黨追溯“薩丕爾—沃爾夫假說”對康德、哈曼、赫爾德、洪堡特思想的繼承性,以此探索這一假說的歐洲淵源[3]。侯福莉結合薩丕爾的論著和科研論文的要旨,探索他跨學科語言研究的背景和基礎、范疇和深層維度及其啟示[4]。
薩丕爾在《語言論》中對“文化”的界定是比較模糊和混亂的,一方面將文化定義為“社會流傳下來的、決定我們生活面貌的風俗和信仰的總體”;另一方面又稱“文化這名稱的定義可以是:一個社會所做的和想做的是什么[5]。”薩丕爾自己似乎也注意到了這個問題,其后在《真偽文化》中專門探討了文化的概念問題,然而這篇文章并未得到學界足夠的重視。薩丕爾指出,“文化”這個術語“表面上區分了一些具有嚴格客觀效力的概念,但實際上只標明了幾個模糊的思想領域,這些領域隨使用者的觀點轉變、縮小或擴大,其意義范圍中包括了一些非但不協調,反而有些對立的概念[6]。”筆者認為,這正是目前圍繞“語言與文化的關系” 這一問題存在的許多觀點和論述雜糅不清的癥結所在。同時薩丕爾也指出,在這些意義沖突的背后有著共同的情感基調。正是這種相對穩定的情感基調使得這些不協調的概念能夠在同一名稱下統一起來。人類對不同事物和關系的價值判斷不同,但對一個概念的價值判斷往往是相同的,這正是我們討論這些概念的基礎。薩丕爾認為,“文化”這個術語有3 個主要的意義,一是“人們生活中的所有社會繼承元素,包括物質的和精神的”,他指出這樣的定義過于寬泛,許多原始人類的行為方式也會因此被包含進去,文化一詞的范圍會變得像人本身一樣廣泛。文化的第二種意義是“一個相當傳統的個人修養的理想”,這種理想是經過篩選的,是長期被認可的,在不同的地方表現為不同的形式。薩丕爾認為第三種文化的意義“很難給出令人滿意的闡釋”,這種意義與第一種意義的相似之處是“強調群體而非個人所擁有的精神財富”,與第一種意義的相似之處是“強調其選擇性”。然而,薩丕爾還是“勉為其難地” 給出了一個對于第三種意義的解釋:“能夠在世界上給予一個民族特殊地位的一般態度、生活觀,以及文明的具體表現。”這一意義強調的不是某種行為或者信仰本身,而是這些行為和信仰對集體的作用和意義。薩丕爾認為,真正意義上的“文化”應該以上述“文化”的第二和第三個意義為基礎,即可以代表一個民族文明的典型模式的理想形式。
我們可以將薩丕爾的“語言—文化觀”概括為以下三點。
一是語言與文化的分布并不一致,即三者的關系并不平行。薩丕爾認為二者在分布上的交叉十分頻繁,每種語言和文化似乎都往往遵循其獨自的進程,彼此關系不大。薩丕爾的這一觀點得益于其語言學背景,更得益于其研究人類學的經歷。人類學家對于一片未知自然領域的探索就是從研究人的種族、語言和文化這三方面開始著手的。
二是語言與文化的歷史不能用種族問題來解釋。薩丕爾斷言,種族對語言和文化的歷史是毫無影響的,并指出這一觀點很難被種族主義者所接受。薩丕爾的這一觀點是有所指的,其學術觀點很難不受到當時歷史背景的影響。
三是語言與文化在某些方面也是相關的。薩丕爾在“語言、種族和文化不一定相關”的基礎上進一步明確“這并不意味著他們從來、永遠不相關”。他認為種族和文化的一些傾向正與語言學有關,雖然關系并不如人們想象得那么重要。
“語言與文化的關系”這一問題討論至今,鮮有學者認為二者之間沒有任何聯系。人們的分歧在于,文化在多大程度上與語言有關,文化與語言的哪些方面有關,以及文化與語言相互影響的結果是什么。這就需要對以下幾對容易混淆的概念加以辨別。
一是語言與語言學。薩丕爾從來沒有否認過語言學對于文化研究的重要性,他自己的研究路徑恰恰證明了這一點。薩丕爾[7]明確指出,語言學對于文化研究具有重要的價值,從某種意義上講,一種文明的文化樣式可以從其語言中索引。要想了解一種文明的脈絡,單純觀察其文化現象是走不通的,必須要借助其語言符號來凸顯其文化特征。他說,語言可以定義為“文化的符號向導”,必須要從文化產物和社會產物的角度去理解語言。語言學與文化研究的關系十分緊密,但絕不能將這種緊密的關系簡單地套用在語言與文化上。
二是語言與言語。薩丕爾把“文化和個性的關系”作為語言人類學研究的3 個方面之一,這說明他也注意到了這個問題。文化對作為整體的“語言”的作用顯然是更加強烈的。但當這種影響加載到這個民族的具體個體身上時,發生變異的可能性就要大得多。個體可以通過閱讀、深刻思考、文化接觸、外語習得實現其個體言語的變化,而這種變化發生于整個民族則似乎是不可能的。因此,不能因為文化在對言語影響過程中的失位,就否認了文化對語言造成影響的可能性。
三是文化與知識。本族語者早期從未見過另一文化中的某種事物,就不可能對其產生任何認識,更無法使用其本族語對其命名,其原因并不在于語言本身,而在于對這一特定事物缺乏認知。通過文化交流,本族語者對這一事物產生感知后,其概念才得以進入他們的認知世界,并由此必然產生一種合適的指稱。簡而言之,這是知識問題,而不是文化問題。在了解彼此所掌握的知識后,人們可以靈活地運用上述方式進行思考和表達。
四是語言內容與語言結構。前人已經找到了不同文化背景中語言差異的許多例證,其中博厄斯的發現最具代表性,他發現愛斯基摩人的語言中有多種表示不同形態的“雪”的詞語,而其中并不包含相同的詞根或詞綴[8]。實際上,在英語和漢語中,這類例證比比皆是。例如,英語中有多種表示不同種類“車輛”的詞匯,其中不包含相同的詞根或詞綴,而在漢語中將它們通稱為“車”。漢語中有多種表示親屬關系中與自己同輩的詞匯,而英語中表達類似親屬關系的則通常只有一詞。然而,以上這些例子只能說明文化可以對語言的詞匯(內容)產生影響,并不能說明文化可以影響語言(結構)本身。對比二者的不同并不是在對比語言本身,而是在對比語言的內容,這樣的問題在薩丕爾看來對于語言學家而言是毫無吸引力的。
薩丕爾認為,文化是一個社會的行為和思考的內容,而語言則是思維的方式,語言根本不涉及內容的變化,只是形式上的變化[5]。在薩丕爾看來,完全可以改變一種語言的聲音、文字、甚至概念,而其內在的思維卻一點兒也不受影響。語言就像一個固定的容器,里面的承載物無論是水、灰泥,還是熔化的金子,對容器本身毫無影響。語言對思維只有“塑形”作用,這種作用只會制約思維的形式,而不會改變思維的內容。思維作為一種流體,可以在語言的管道中以各種形式存在而不影響其內容。語言的內容與文化密切相關,但這不是語言學家應該關注的。語言學的研究者一定要把“語言”和“語言的(詞匯)內容”二者分開。
筆者認為,內容是事物存在的基礎。形式是內容的存在方式,是內容的結構和組織。內容決定形式,形式依賴于內容,并隨內容的發展而發展。形式又作用于內容,影響內容。沒有無形式的內容,也沒有無內容的形式。內容與形式互相聯系、互相制約,是辯證的統一。就像不能脫離容器和形狀來談論水一樣,我們也不能脫離語言的形式來談論語言的內容,不能脫離語言來談論文化或者思維。體現在現實生活中,就是人們無法脫離名稱來談論事物。語言是對客觀世界的編碼,不同的語言采用不用的方式對客觀世界進行編碼,其內容和形式都體現出差異。因此,文化對語言內容方面的差異具有決定性的作用,對語言形式方面的差異亦會有所影響,雖然這種影響是間接的、相對微弱的。“文化—詞匯意義—語言結構—思維”形成了一個完整的鏈條,從內容到形式存在著一定程度的相互影響作用。
文化不僅對語言中的概念(ideational)因素存在影響,對主觀(subjective)因素也同樣存在著影響,只不過相對而言沒有那么強烈。文化的差異性并不會影響語言的功能性,只會影響語言的清晰程度、具體程度和準確程度,但這些程度上的影響足以改變語言的主觀因素。每種語言中都存在著一些很難翻譯為其他語言的詞匯,這些詞匯往往反映著民族的某種文化特性。雖然其他語言可以嘗試通過描述、解釋、類比等手段把這些詞匯的意義盡可能表達出來,但不可否認的是,無論如何努力,我們也無法完全準確理解它們的意義,用另一種語言翻譯則更難,這種差異恰恰體現了文化對語言中主觀因素的影響[9]。
正如羅常培所說,語言和文化關系密切,它們所涉及的范圍是很廣博的。薩丕爾最大的貢獻之一在于強調了語言學作為人文社會科學的本質屬性,即強調語言的社會性,不僅要做語言的形式描寫和分析,更要重視語言所處的文化環境和社會背景。薩丕爾尊重語言事實,在論述中善于引用語言實例,這在當時美國結構主義的大背景之中顯得尤為難得,也引領了語言研究的新方向。我們應當早日從“薩丕爾—沃爾夫假說”的術語謬誤中解脫出來,尊重薩丕爾“語言—文化觀”獨立的研究地位和研究價值,通過更多相關近似概念的辨析和跨語言的實例分析,探究文化對語言影響的方式和程度,為揭開語言與文化的關系這一奧秘不斷地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