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向度社會中的女性主義
——馬爾庫塞女性主義思想研究

鄭芙英

1960年初，西方掀起了第二波女性主義運動的浪潮，馬爾庫塞由此開始關注女權主義運動。他在繼承弗洛伊德的理論和馬克思主義女性主義思想基礎上，提出社會主義女性主義理論，力圖找到一條實現女性解放的新道路[1]。

一、馬爾庫塞女性主義思想背景

社會思想的產生根源于社會發展狀況，馬爾庫塞女性解放思想是特定的歷史條件催化的產物。面對女性被壓抑和剝削的社會現狀，馬爾庫塞對女性解放問題進行深度思考。

(一)社會風氣趨向自由化

20世紀50年代至60年代，西方社會風氣逐漸向自由化的狀態發展。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后，世界局勢相對穩定，各國的經濟、政治和文化進入新發展期[2]。從文化的角度看，經過兩次工業革命，信息傳遞速度加快，電器和媒體的繁榮為促進各國文化的交流提供了載體。從價值觀的角度上看，越來越多的年輕人關注女性解放問題，在兩性問題上年輕人持更加開放、包容的態度。從社會結構的角度來看，女性走上勞動市場，打破了男性作為家庭收入唯一來源的局面。

1950—1970年，美國掀起了聲勢浩大的黑人民權運動，此次的黑人民權運動助推了女性解放的發展。這場黑人民權運動以打破對黑人的歧視，消除種族差異為目標。值得關注的是，女性也加入到這場民權運動中，她們為黑人申訴，控訴黑人遭受壓迫和不平等對待。黑人民權運動與女性解放運動以實現人類平等和自由而奮斗，兩場運動引發人們對社會秩序的新思考，馬爾庫塞就是其中之一[3]。

(二)“單向度社會”的出現

“單向度社會”源于由馬爾庫塞撰寫的《單向度的人》一書，他認為“單向度社會”只存在單一的價值取向和判斷標準，人們喪失了否定和批判的能力，生活在“單向度社會”中的人就成為了“單向度的人”[4]。在“單向度的社會”中，人們被現有的話語模式和固有觀念禁錮，逐漸喪失了對另一種生活的追求以及對自由的渴望。“單向度的社會”使人們在消費主義和享樂主義的雙重迷惑之下失去判斷的能力和否定精神，淪為了社會和金錢的奴隸。

正是“單向度社會”的出現，引發了馬爾庫塞對“單向度社會”和“消費社會”的深度思考[5]。在“單向度的社會”中的女性受到雙重的壓迫與剝削。一方面，在資本主義社會中，一部分已經走向勞動市場的女性被資本家無情地壓榨剩余價值，正遭受資本家的剝削和壓迫；另一方面，在父權制社會模式中，男性壓抑著女性的發展，主要表現為經濟和人格的打壓。在經濟方面，女性長期囿于家庭勞動，喪失了進入勞動力市場的機會。在人格方面，經濟不獨立導致女性人格不完整。經濟上的碾壓和精神上的控制是對女性的雙重迫害。馬爾庫塞意識到女性解放中存在的種種問題，并開始研究女性解放思想，由此形成馬爾庫塞女性解放思想。

(三)女性解放運動蓬勃發展

在社會自由化氛圍和西方女性解放思想的影響下，20世紀60年代至20世紀70年代迎來了女性解放的第二波浪潮，女性解放運動得到蓬勃發展[6]。這個時期的女性解放運動在借鑒了以往的女性解放思想的基礎上，將馬克思主義與女性主義結合起來，運用歷史唯物主義的觀點深度解剖資本主義社會中女性遭遇的剝削和壓迫，積極探尋女性解放的實現路徑。馬爾庫塞作為一名馬克思主義女性主義者，在晚年時期把研究對象轉移至女性解放運動，他強烈批判資本主義社會中對女性的壓迫和不公正待遇。

女性解放運動的出現暴露了資本主義真面目，即資本主義意識形態下資產階級的統治和性別壓迫。社會的發展、進步離不開女性的力量加持，全人類的幸福、自由不能缺少女性群體，排除女性在外的全人類的自由和解放不是真正意義上的“人”的自由和解放。由于父權制社會的影響，眾多女性喪失獨立思考的能力，缺乏批判現實的勇氣，長期籠罩在男性統治的陰影中。女性主義運動，恰好是資本主義社會中父權制的對立面，它能帶動更多女性思考社會現狀，走出傳統社會的泥淖。從理論的角度出發，女性解放運動不僅促進了女性和社會的發展，它也進一步促進了西方女性主義、生態主義和后現代主義運動等理論的發展和完善，并且豐富了馬克思主義關于無產階級解放和全人類解放等理論知識。

二、馬爾庫塞女性主義的基本思想

馬爾庫塞把現實的社會環境和女性面臨的困境相結合，提出女性主義社會主義理論。這一理論是對資本社會的批判和對男性為中心的否定，并且高度贊揚女性的特征和價值。

(一)以社會主義為導向

西方女權主義致力于打破男性對選舉權、財產權、受教育權和就業權等權利的壟斷，尋求和男性平等的法律權利[7]。馬爾庫塞認為女性解放有兩個目標：一是尋求獲得在政治、經濟和法律領域上與男性平等的權利和地位；二是超越平等中的不平等[8]。在資本主義制度之下獲得的男女平等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平等，它仍帶有嚴重的男權色彩。馬爾庫賽認為資本主義的發展并沒有完全助推女性解放，雖然它在一定程度上有利于促進女性解放，但它的本質是以男性為中心的資本主義，要在資本主義制度中實現真正的女性解放是相當困難的[9]。女性解放運動的目的不僅僅在現存的社會結構和價值觀念追求平等，而是在改變其本身，這是女性解放強大的革命力量的來源。

女性應該否定資本和男權統治，批判和超越資本主義，朝著社會主義的方向進行改革，建立起一個不同于資本主義的新社會。馬爾庫賽認為這個新社會在性質上既是對資本主義社會的否定，同時也是對男權價值觀的否定，處于新社會中的男性的攻擊性也被弱化，由愛欲代替了原始的攻擊性，這種原始的攻擊性是曾經統治父權文化的關鍵。在新社會中，女性不再是以客體的身份存在，尤其在性關系中，打破了男性作為攻擊性的主體局面，發展為男性和女性同為主客體，性欲能量和攻擊能量應該相互融合起來。

(二)否定男性操作性原則

馬爾庫塞認為，在獲得經濟、政治和文化等部分權利之后，女性仍應繼續保持屬于女性獨有的特征，而不是根據男性的審美和要求弱化女性特質。馬爾庫塞把女性獨有的特質視為“操作原則”的對立面，“操作性原則”是馬爾庫塞為了闡述弗洛伊德的批判理論而創造的專業術語。弗洛伊德認為人的本能是追求快樂，獲得快樂需要充分滿足人的各種需要，人會本能地拒絕使人感到痛苦的活動，這就是快樂原則。由于整個社會的資源是有限的，每個人的需要不會完全被滿足，在多次感受到痛苦之后，人會利用新的原則來平衡快樂原則，這就是現實原則。現實原則使人愈來愈理性，在現實原則的指導之下，人追求的東西更加容易得到，且不會傷害自己和周圍的環境。資本主義文化中的現實原則與操作原則相似，在資本主義社會中注重的是經濟的競爭性和營利性。在操作性指導原則的指導下，人的一切勞動都是為了實現經濟利益的最大化，但勞動并不能使人感受到滿足。人卻不能擺脫不了操作性原則的支配，人的自主精神被禁錮，逐漸被同化。

馬爾庫塞注意到，在操作性原則的統治之下，資本主義看重的是生產力、效率、營利、競爭力，忽視了人的情感。從生理結構上看，男性在體力、耐力等方面優于女性，男性的生理特征在資本主義發展的過程中起到極大的作用。隨著資本主義的發展，男性的作用越來越突出，女性的作用一再被弱化。社會的變革及女權主義運動的發展，否定了男性作為單一統治者的局面，女性在受教育、生育控制、道德約束等方面相比以前有了明顯的改善，這些將成為男性操作性原則對立面的基礎。

(三)肯定女性特征與價值觀

馬爾庫塞認為，社會主義不同于資本主義的地方在于它超越了資本主義社會中的男權主義，超越資本主義社會的社會主義充分肯定女性特征和女性價值。在社會主義社會中，女性擁有和男性在政治、經濟和文化等領域上的平等權利，但是這并不影響女性身上所具有的特質。在資本主義社會中，女性獲得政治、經濟和文化領域上的權利以犧牲女性身上所具有的特質為代價，在獲得權利的同時她們弱化了女性特征，比如感性、接受性等，變成男性具備的勇敢、理性、執行力等。因此，這并不是真正意義上的性別平等，真正的性別平等是不以犧牲一方的特征而滿足或達到另一方的標準。在社會主義社會中，女性解放實際上已經顛覆了以往傳統社會模式和價值觀，隨時都在為迎接新原則的到來。

社會結構的改變會牽動價值觀的改變，價值觀的改變是社會結構改變的先聲。在資本主義社會中的女性品質大多被描述為嬌弱、多疑、敏感等消極、負面的詞語，這是上千年來傳統社會對女性的固有印象。而在社會主義，女性的品質表現為非暴力、包容、溫和等，這些品質是對資本主義社會中的剝削、壓迫的否定，是對生命崇敬的表達。它不僅對于社會的發展會起到積極的作用，同時也將推動全人類的自由與發展。在資本主義社會中，女性獨有的品質被邊緣化，其原因主要是受到了男性品質的壓抑。全社會大力宣揚男性所具有的理性、果斷、堅韌等品質，是資本主義為了提高生產效率、達到鞏固男性的統治地位的幌子，因此，他們選擇性地忽視女性身上所具有的美好品質。馬爾庫塞認為女性身上所特有的品質是美好的，他高度贊美女性特征，女性特征象征著和平、快樂、非暴力，這些特征帶給人們希望，是人們心靈的慰藉。馬爾庫塞主張的無壓抑文明的特征，如和平、寧靜等相接近，實際上在實現女性解放的社會主義社會女性的品質也將不再受男性品質的壓抑。

三、馬爾庫塞女性主義的理論價值

馬爾庫塞女性解放思想揭露了資本主義對女性的統治，在媒體的影響之下，女性陷入“溫馨的奴役”之中，他呼吁女性要從資本主義統治中抽離出來，培養女性獨立的思考能力和判斷力，構建具有女性價值的社會主義社會。

(一)揭露資本主義對女性的“溫馨奴役”

馬爾庫塞的女性解放思想揭露了資本主義對女性“溫馨的奴役”，不論是物質還是精神生活，男性都以統治者的姿態存在。許多女性被表象所迷惑，滿足于已經獲得的權利和地位，因而就放棄了繼續追尋女性解放的腳步。

馬爾庫塞十分擔憂女性在“單向度社會”中止步不前、安于現狀，他在晚年時緊密關注女性解放的發展趨勢，發現了資本主義對女性的“溫馨的奴役”。資本主義對女性奴役的方式越隱蔽，對女性解放越不利。資本主義社會不僅是一個“單向度的社會”，同時也是一個“消費社會”。在消費領域，女性最容易被大眾傳媒誘導，導致她們盲從于各大奢侈品牌，失去了自我意識，被眾多虛假的消費蒙蔽雙眼，淪為資本主義獲取金錢的工具。男性也被卷入這種“溫馨的奴役”中，男性承擔了女性部分消費費用，也不能逃離資本主義社會的“溫馨的奴役”。

馬爾庫塞對資本主義“溫馨的奴役”的揭露有利于使女性認清現狀，喚起女性的自主意識，逃離社會的奴役，這不僅僅對于女性解放有利，而且也利于男性從消費社會中解脫，從而助力全人類的解放。

(二)構建女性價值的社會主義社會

馬爾庫塞的女性解放思想批判了資本主義的男權主義價值觀，他倡導在社會中重視女性特征和肯定女性價值觀，主張建立凸顯女性特征和價值的社會。這個社會在彰顯女性特征的同時不壓抑男性特征，它承認以前社會中存在的合理概念，在新的社會模式下重新塑造人與人之間的關系。構建女性價值的社會并不意味著消除男性這一群體和男性特征，也不是某一個概念或者價值觀對另外一種概念和價值觀的碾壓，通過弱化男性的攻擊性，肯定女性的特征和價值，尋求男性與女性關系的融洽。

馬爾庫塞女性解放思想的核心是實現女性解放。消滅性別歧視是實現女性解放的基礎，也是構建新社會的前提。以肯定女性價值的新社會是對以往父權制社會的顛覆，倡導女性價值觀將有利于提高女性的社會地位，給予女性實現社會價值的機會。

馬爾庫塞晚年把研究重點轉向了女性解放，雖然他身處資本主義父權制社會，但他卻關注到了被邊緣化和被壓抑化的女性，并且肯定女性的獨有的特征和價值。馬爾庫塞還關注到在“單向度社會”和“消費社會”中，女性陷入資本主義社會“溫馨的奴役”中，并且警示人們應該從虛假的消費心理抽離出來，認識真正的需要，增強自我判斷力和實現自我意識的覺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