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 妍
在漫長的歷史進程中,很多少數民族形成了與自然和諧相處的生態智慧,并體現在本民族的生態文化中,滿族就是其中之一。滿族及其先民世居東北,后逐漸發展壯大,其自然環境和社會環境亦發生了很大的改變,由此,形成的滿族傳統生態文化理念及其現實啟示值得我們深入思考和研究。
一般認為,“生態文化”概念源自羅馬俱樂部創始人意大利學者佩切伊。根據他的理解,人類利用科技手段對生物圈的入侵已經嚴重危害人類將來的生活基礎,因此,必須進行文化性質的革命以拯救人類的明天。我國學者余謀昌將這種“文化轉向”或“文化性質的革命”所形成的新型文化稱為“生態文化”[1]。20世紀80年代,余謀昌開始對這一概念進行研究,此后,我國生態文化研究逐漸興起。
生態文化按照定義可分為廣義與狹義兩種。廣義的生態文化是指“人類在社會歷史發展進程中所創造的反映人與自然關系的物質財富和精神財富的總和”[2]。狹義的生態文化主要是指人類在正確認識和處理與自然關系過程中所產生的精神成果。
生態文化是以生態價值觀為指導,要求人的觀念、行為和社會的規則、體系完全符合生態學原理。生態文化是人與自然和諧相處的文化,是可持續發展的文化,是符合新時代要求和人類長遠利益的文化。
滿族早期信仰的薩滿教是一種根植于“萬物有靈”思想的多神崇拜教,在歷史上廣泛流行于中亞、東北亞等地的眾多民族中。薩滿信仰貫穿滿族及其先民發展的數千年歷史。薩滿文化內涵豐富,涵蓋文學、藝術、歷史、哲學、天文、地理、醫學等眾多領域,是滿族傳統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薩滿文化的崇拜對象主要有自然、動植物、英雄祖先。滿族及其先民對這些對象的崇拜滲透著敬畏自然的傳統生態文化理念。
薩滿文化的自然崇拜對象包括風、雨、雷、火、星辰等。風、雨、雷作為常見的自然現象影響著滿族先民的生產生活,因此滿族先民對此有敬畏之心。在天寒地凍的東北地區,火的溫暖和明亮給人以希望和光明,起到了保持體溫和烤熟食物的作用,因而被滿族及其先民崇拜,滿族的年節習俗和民間禁忌中都有崇拜、敬畏火的內容。在外出打獵的時候,星辰可以為獵人指明方向,故而也成了滿族及其先民崇拜的對象。
動植物崇拜是薩滿文化的主要崇拜觀念。在嚴寒的自然環境和漁獵生產方式之下,能否捕到獵物果腹和御寒是事關延續滿族種族的頭等大事。常言道,東北有“三寶”:人參、貂皮、烏拉草。從古至今,貂皮的經濟價值極高。薩滿文化認為“萬物有靈”,故而貂被貂神所統轄。清代,滿族在獵貂時會舉行儀式祭拜貂神。這種儀式有灑酒、升香等環節,沒有一般薩滿儀式中擊鼓搖鈴等比較喧鬧的環節,這是考慮到貂生性膽小、敏感而做出的改變,足見滿族及其先民對貂神的敬畏之情。
滿族傳統民間藝術形式——滿族說部中有很多關于鷹崇拜的內容。滿族說部是滿族及其先民傳承悠久的一種長篇說唱形式,“是滿族民族精神和文化傳統的重要載體之一”[3]。滿族說部以本民族的英雄和神話故事為主要題材,描繪了滿族及其先民的歷史生活,其中滲透著薩滿文化觀念。“由于薩滿是由神鷹孕化而來的,所以鷹便成了薩滿始祖靈的象征物。”[4]薩滿神帽上有銅制的神鷹造型,據滿族說部《兩世罕王傳》講述,這種“女真人多鳥大神帽相傳千載,是不少部族的祖先徽號,又長期是女真諸部不少部落聯盟的造型標志與力量的象征物,具有非凡的號召與組織效益”[5]。滿族說部《薩布素將軍傳》中也有“小鷹哥”救主的擬人化描寫。此外,滿族先民女真人聞名于世的海東青文化其實也是鷹崇拜的一種體現。
滿族起源于東北的“白山黑水”之間[6],這里平原、山地、河流兼具,資源多樣,特別是森林物產豐富。滿族先民早期生產水平不高,農耕技術水平低下,大部分地區為嚴寒的中高緯度地區,只能因地制宜選擇生活方式。因為東北地區的動植物資源豐富,所以滿族及其先民以漁獵、采集為主,而能夠對這些活動提供幫助的動物就成為滿族尊敬、感激的對象,比如狗和烏鴉。
滿族在相當長的歷史時期中有不食狗肉的傳統,滿族民間故事里有《義犬的故事》。相傳,努爾哈赤在贏得薩爾滸大戰后,其叔龍敦想趁其醉酒予以加害,幸得努爾哈赤養的大黃狗舍身護主,努爾哈赤才得以脫險,故努爾哈赤吩咐部下:“山中有的是山貓野獸,盡可以打來吃用,但是,今后不準再吃狗肉、穿戴狗皮,狗死了要把它埋葬了,因為狗通人性,能救主,是義犬。”[7]361這個民間傳說是對于滿族不食狗肉的一種浪漫主義解答,其現實基礎就是狗在滿族狩獵生活中扮演了重要輔助角色。狗在獵人狩獵時可以充當圍獵的幫手,待狗將獵物圍住后,再由獵人將獵物殺死。在野外遇到危險時,狗也能用自己的方式幫助、保護獵人。鑒于狗在滿族漁獵生活中發揮的重要作用,滿族逐漸形成了對狗的質樸的感恩心理,不食狗肉也就不難理解了。
滿族對于烏鴉也是十分尊崇的,比如,在進山狩獵時要將一塊肉掛在樹上獻給烏鴉,還會在祭祀時把豬肉放在明面并撒上糧食,吸引烏鴉來吃,如果烏鴉吃了就是大喜事。滿族民間故事里也有關于烏鴉搭救被人追殺的努爾哈赤的傳說。滿族祭天用的索倫桿也與烏鴉有關。以前,祭“索倫桿”是滿族人家的重要儀式。索倫桿豎立在影壁之后,桿下有石座,桿上放置一個錫斗,內裝豬內臟等食物供烏鴉等鳥類食用[8]。沈陽故宮博物院里也立有“索倫桿”。早期以漁獵為生的滿族先民對于烏鴉的尊崇,還體現在生產、生活方式中。滿族人認為,狩獵時如果在山里迷路,那么找到烏鴉成群盤旋的地方就會找到人煙。此外,因為烏鴉經常食用死去動物的肉,所以滿族先民在烏鴉聚集的地方就有可能找到動物尸體,從而在饑寒交迫之時保命。久而久之,烏鴉在滿族人心目中就有了正面形象,滿族人對其產生了感恩之情。
滿族的發展歷程就是不斷順應自然的過程。在漫長的歲月中,滿族及其先民生存的自然、社會環境不斷變遷,生產、生活方式也隨之不斷調整。
滿族的祖先肅慎人的經濟生活是以漁獵為主,原始農業和家畜飼養業為輔。西周時,肅慎人以“楛矢石砮”(1)肅慎人創造的狩獵用具,由于其具有獨有的特性,故被用來進獻給中原王朝作為貢品。楛矢是用楛木制作的箭桿,石砮則是用堅硬的石頭做的箭鏃。納貢。16—20世紀,中國氣候經歷了較強烈的冷熱變化,“在這五百年間,我國最寒冷的期間是在17世紀,特別以公元1650—1700年為最冷”[9],那時正值明末清初。氣候的變化導致明朝災害頻發,國力下降,世居東北地區的女真諸部也遭受了嚴酷氣候的侵襲,生存環境愈發惡劣,于是,其逐步南遷。女真三大部:建州女真、海西女真、野人女真,均由北向南遷徙,其中,野人女真的遷徙范圍有限,因此,其生活方式并未出現較大改變,從事農耕者仍然較少。建州女真和海西女真遷徙距離較遠,其生活的自然環境已不是高山密林,并且由于南遷后與漢族居住區域接近,其周邊的人文環境也隨之變化,漢族的農耕文化和生產技術逐漸被女真所吸收。
在聚落營建方面,滿族及其先民也秉持順應自然的生態文化理念。在住宅選址上,滿族及其先民崇尚與周圍環境的協調,“依山傍水,借地成院”[10]。在建筑材料上,滿族及其先民習慣就地取材,充分利用周邊資源。比如,滿族先民早期居住的是窩棚式民居,房架上覆蓋的材料因居住地不同而各不相同。野人女真因為居住在高山密林之中,樺樹資源豐富,所以多用樺樹皮和樹枝覆蓋,以漁獵為生的部落則是以漁網和木板等物覆蓋。居住在長白山一帶的建州女真利用打獵取得的獸皮和樹枝覆蓋。海西女真的主體部分,主要分布在以忽喇溫江(今黑龍江省境內的呼蘭河)為中心的黑龍江下游[11]。這一帶地處山區與平原的交界,因此,海西女真多用茅草、麥秸等覆蓋房架。滿族及其先民對當地材料進行簡單加工便加以使用,體現了順應自然的理念。
在長期的漁獵和農耕生活中,滿族及其先民對于人與萬物之間的關系形成了一些看法,這些看法體現了滿族“萬物平等”的生態觀,其民俗文化之中處處滲透著這樣的理念。
滿族的民間故事中有一類“動物報恩”的故事,其中,就蘊含著“萬物平等”的生態倫理思想?!栋茁诡~娘》描寫了這樣一個故事:喪妻的老獵人在神仙的指引下見到了一頭受傷的白色母鹿,將其帶回家治療,傷好后母鹿繼續留在家里生活?!皬拇?,這只白鹿成了老獵手家庭中的一員。打那以后,孩子餓了,白鹿用自己的奶水喂;孩子尿了,白鹿用舌頭舔;孩子睡了,白鹿守在身邊一動不動?!盵7]33-34在老獵人去世后,母鹿為其料理后事,并與其子相依為命。老獵人的兒子對白鹿非常孝順,但是,他新娶的妻子卻不能接受認一只“畜生”作為母親,對白鹿侮辱、打罵。白鹿為了小兩口的幸福離家出走,最終,老獵人的兒子因為妻子對待白鹿的態度惡劣而與妻子分開了。又過了一兩年,老獵人的兒子和白鹿以及一位漂亮姑娘一起幸福地生活著,他的前妻在瘋掉之后被一群白鹿咬死了。在這個故事中,白鹿被賦予了人性,它懂得知恩圖報,在被救之后留在老獵人家里照顧他的兒子。這表示滿族人并未將報恩認為是人類獨有的美德,故事中的動物也具有犧牲精神。老獵人救下白鹿體現了動物的生命與人的生命一樣值得尊重,這體現了滿族“萬物平等”的生態倫理思想。白鹿的一系列行為與老獵人及兒子對白鹿的友善態度暗含著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生態理念。而老獵人的兒媳婦對白鹿態度惡劣,最終慘死,蘊含了虐待野生動物將會受到懲罰的樸素生態理念。
人類要從自然環境中取得生存所需的資源,但人類的生產活動受到自然環境的影響和制約。為了延續種族,人類在利用自然和改造自然時,必須要保證生態系統能夠持續提供可用資源,不僅滿足當代,也要滿足后代子孫,這就是可持續發展理念。在滿族及其先民生存的時代,可持續發展理念尚未出現,但此理念卻在滿族及其先民的生產生活和民俗文化中有所體現。
在薩滿神話《石郎》中,獵人石郎小時候,他的父親就對他說:“紫貂是種珍貴之寶,不能多捕,還要牢記捕公不捕母,留母好繁殖。”[12]長大后,石郎亦勸阻想要捕獵母貂的獵人,要遵守祖先“留母增繁,保護獸源”的原則,甚至愿意以命相搏來守護這條古老的原則。在《鯽魚貝子》中,老漁人納布昆“最喜歡湖里的小鯽魚,別的魚,他都打,唯獨這小鯽魚,他不打,不吃,也不賣。要是碰到誰拿著小鯽魚,他就花錢把它買回來,或者用好魚把它換回來,放回到湖里去”[7]73。滿族民間傳說故事是從滿族及其先民長期的漁獵和農耕生活中提煉出來的,蘊含著滿族及其先民對自身和周圍生態環境關系的基本認知,上述故事明確體現了滿族及其先民在利用自然資源時所持有的取用有度的生態理念。
滿族先民的傳統飲食文化相當樸素,雖為生產力制約下的產物,但其古樸、簡約的精神內涵體現了生態文化所提倡的人類對自然資源取用有度的態度。滿族先民早期以漁獵為主,物質相對匱乏,生產技術低下,因此宴會菜品和儀式都相當簡樸,連女真人的“御宴”都十分簡單。明朝以來,女真南遷的規模不斷擴大,與漢族交流日漸頻繁,因此,其農耕經濟的比重逐漸增大,但女真人的宴會制度仍然比較簡樸,宴會儀式也較為簡單,如建州女真的宴會只是“人持燒酒一魚胞,席地歌飲”[13]。
馬克思主義認為,人與自然關系的異化是生態環境惡化的根本原因?!叭祟愔行闹髁x”觀念使得人與自然的關系進一步惡化??v觀滿族的發展史,其間貫穿著對大自然的尊重、順應,對自然饋贈的感恩,以及“萬物平等”的生態理念,本質上體現了人與自然和諧相處的生態觀,這與當下社會主義生態文明觀所提倡的核心理念不謀而合。
社會主義生態文明觀就是要實現人與自然和諧共生,建設美麗中國。社會主義生態文明觀認為人與自然是生命共同體,人類必須尊重自然、順應自然、保護自然。黨的十九大報告提出:“我們要建設的現代化是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現代化,既要創造更多物質財富和精神財富以滿足人民日益增長的美好生活需要,也要提供更多優質生態產品以滿足人民日益增長的優美生態環境需要。”社會主義生態文明觀要求將節約資源、保護自然放在優先位置,形成符合生態倫理的生產生活方式,營造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氛圍。
2015年,環境保護部出臺了《關于加快推動生活方式綠色化的實施意見》,提出“倡導綠色生活方式,為生態文明建設奠定堅實的社會、群眾基礎”。2016年1月18日,習近平總書記提出:“綠色發展,就其要義來講,是要解決好人與自然和諧共生問題?!?020年10月29日,中國共產黨第十九屆中央委員會第五次全體會議通過的《中共中央關于制定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四個五年規劃和二〇三五年遠景目標的建議》提出“廣泛形成綠色生產生活方式”[14]。
生活方式影響著生產方式轉型。滿族先民在衣食住行方面奉行簡樸作風,固然有其物質條件和技術水平的客觀局限,但其體現出的主觀精神仍然值得消費主義盛行的當代社會借鑒。當今我國自然資源總量雖然豐富,但人均資源相對不足,在生活方式上更應該學習滿族先民適度、合理消費資源的做法,形成以綠色消費為核心的綠色生活觀。培育綠色生活方式是一個長期的過程,需要社會各個部門群策群力、堅持不懈;健全法律法規;加強綠色生態文化的培育,特別要注重在學校教育和社會教育中對未成年人滲透綠色生活的理念;加大社會宣傳力度,營造綠色生活的氛圍;規范綠色產品市場,加強對生產環節的監督、管理,使其切實達到綠色健康標準。
生態美學思想以熱愛自然、善待自然為美,以人與自然和諧相處的方式為審美取向。神話是人類最早的文學藝術形式。以敬畏自然、感恩自然、人與自然平等相處為主題的薩滿神話故事,在流傳過程中逐漸形成了滿族的傳統生態文化理念。
普及生態美學思想,尤其是在學校中開展生態美育,對提升全民族生態文化素養、營造全社會生態文化氛圍、助力生態文明建設具有重要意義。在學校中普及生態美學思想,可以通過編制生態美育教材、開設生態美育課程等方式進行。在社會中普及生態美學思想,可以通過大眾喜聞樂見的文學藝術形式進行,如創作關于生態美學的高質量文藝作品,挖掘經典藝術作品中的生態美學意識等。
在全球化背景下,優秀傳統文化的保護和傳承顯得愈發重要。滿族傳統生態文化是中華民族傳統生態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在民族發展進程中,滿族及其先民適應不同的自然、社會環境,不斷尋求與自然和諧共生之道,形成了頗具智慧的傳統生態文化理念。在建設美麗中國的當下,我們要充分挖掘、整理、研究滿族傳統生態文化,并以辯證的眼光對其總結和提煉,這對我國生態文明建設具有積極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