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志琛
從民間到學術界,從文學藝術到社會科學,文明一直是被廣泛討論的話題,人們對文明的興趣經久不衰,關于文明的作品更是多如牛毛。19世紀中葉以前“文明”的英語單詞civilization幾乎只有單數形式,隨后不少歐洲進步思想家開始關注歐洲以外的文明和非西方文化,等到20世紀初,“文明”一詞的復數形式civilizations開始出現,說明學者們普遍認為人類社會存在多個不同的文明,文明多樣性的思想逐漸得到承認。
文明作為研究對象具有獨特的優勢,既包含時間和空間,又包含人類大部分實踐活動(人類有一部分實踐活動屬于生物性),即文化創造和政治構建。關于文明與文明化的理論研究,根據本體論不同,可以分為本質主義和過程主義。作為屬性本體論,本質主義把事物看成一整套相對穩定、長期存在的屬性集合,這些屬性圍繞某個核心聚合在一起,是判斷該事物是否存在的基本出發點;相反,過程主義不把事物看成屬性的集合,而將事物的存在嵌入一套逐步展開的交易機制和關系中,這些機制和關系不斷對事物進行再造[1]。
本質主義認為國家把文明當成自己重要的身份認同,由于文明具有長期穩定性,這種身份認同歷史悠久且難以改變,該流派的代表人物為塞繆爾·P.亨廷頓(Samuel P Huntington)。亨廷頓使用一些共同的客觀因素來界定文明,如語言、宗教、習俗、歷史、體制等,他宣稱文明是對人最高的文化歸類,是最大的“我們”,它使“我們”區別于所有在它之外的“各種他們”,生活其中的我們感到文化上的安適;除此之外,文明也存在政治結構,文明的核心國和成員國形成同心圓式的國際秩序,文化的共性使核心國家的領導作用合法化,文明的核心國指位于文化中心的一個或少數幾個強大國家,文明的成員國指在文化上完全認同該文明的國家[2]。當然,亨廷頓最引人注目且飽受詬病的觀點,就是他的“文明沖突論”,不同文明之間的相遇,可能爆發沖突,但交流、借鑒的成分更多。
過程主義認為國家存在于相互聯系的網絡中,強調文明在不同歷史時期的變化,側重研究不同的歷史實踐和歷史過程是如何累積起來產生一套文明特性,代表人物有阿諾德·約瑟夫·湯因比(Arnold Joseph Toynbee)、蘭德爾·柯林斯(Randall Collins)等。湯因比認為文明不是一種統一的實體,而是一種關系,文明通過“挑戰—應戰”模式不斷成長,在宏觀層面逐步控制外部環境,在微觀層面逐步自決和自我表達,因此,文明在宏觀和微觀兩個層面都呈現出進步的狀態[3]。與湯因比相似,柯林斯也認為文明可以向外輻射出或強或弱的吸引力,吸納遙遠地區的人們加入文明中心,他將文明定義為圍繞一個或多個文化中心所形成的威望區域(a zone of prestige),該威望區域超出了具有固定邊界的社會結構(如國家)的范圍。柯林斯不贊成把文明看成文化本身,或者是支配信仰和制度的文化模式,強調自己的文明概念具有兩點優勢,既可以引導人們關注社會活動和文化多樣性,又能辨別出一種文明由多少種典型文化構成[4]。彼得·J.卡贊斯坦 (Peter J Katzentein)非常認同柯林斯的觀點,他同樣認為文明隨著空間和時間的變化而變化,內部松散且存在巨大差異,文明的制度化較弱,可以被過程和實踐所建構[5]。因此,文明作為基本的社會建構,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形成物化的政治形態。
綜上所述,文明是由一些文化相似的政治社會實體組成的、具有一定威望等級的地理區域。根據該定義,文明包含四個要素:文化相似、政治社會實體、威望等級和地理區域。之所以這里強調“文化相似”,是因為柯林斯對文明的定義弱化了文明作為行為體屬性存在的事實,柯林斯和卡贊斯坦只把文明當成一組社會關系和社會實踐,這種文化相對主義會給理論構建帶來巨大障礙,不過當討論文明化的時候,過程主義依然是必不可少的。
第一,文明中的文化具有相似性。美國人類學家克利福德·格爾茨(Clifford Geertz)認為,文化是從歷史上留傳下來的存在于符號之中的意義模式,是以符號形式表達的前后相襲的概念系統,人們憑借這個概念系統可以交流、保存和發展對生活的知識和態度[6]。廣義的文化包括宗教、語言、文字、習俗、繪畫、雕塑、服飾等各方面的內容。宗教是文化的重要方面,對社會生活具有重大影響,尤其是在動亂和經濟困難時期,宗教可以保存文明的火種。宗教的抄經職業,可以養活讀書人,讓知識不斷絕;宗教在建筑、雕塑、繪畫等方面有需求,可以養活工匠,讓手藝不斷絕;宗教有田產,可以養活租戶,讓農民不被餓死。文化相似主要指政治文化相似,政治文化是文化中關于意識形態和價值觀的那部分,居于領導地位,政治文化可以對其他文化進行指導和建構,其他文化也可以對政治文化進行補充。政治既可能有益地影響文化,如教化人們、廢除陋習等,也可能有害地影響文化,如禁錮文化發展、鼓吹種族優越論等。安東尼奧·葛蘭西(Antonio Gramsci)強調國家具有教育和塑造的作用,使文明和廣大群眾的道德風范適應經濟生產設備的繼承發展,最終建立新型的文明或達到新的文明水平[7]。文化和文明之間既有區別,也有聯系。文化是快速變化的,某種文化可以快速流行,然后消亡,而文明的變化則相對緩慢,文明具有累積性和進步性,這就意味著文明是長期的、較穩定存在的,相對于文明來說,文化是中短期的、較易改變的[8]。
第二,政治社會實體是文明的載體。政治社會實體與社會實體最大的不同在于,前者最重要的聯結紐帶是政治認同,而后者最重要的聯結紐帶是血緣和文化認同。政治社會實體的核心要素是權力,權力伴隨文明的出現而誕生,伴隨文明的成長而壯大。比如,古埃及早王朝時期,官員的墓志銘上寫的都是如何敬仰、侍奉神祇,等到了古王國時期,官員的墓志銘上寫的都是如何讓轄區內的民眾安居樂業,這充分展現了古埃及從神權向世俗權力轉變以及國家建構的過程[9]。但是,不能只看到神權和世俗權力此消彼長的相對變化,還應該看到它們比各自前一個階段更高的絕對變化,部落中的神權和世俗權力都很微弱,而酋邦中的神權和世俗權力都有一定提高,相對而言,神權提高得更多,等到了原生國家,神權和世俗權力都遠遠比酋邦中的大,但原生國家中世俗權力至少與神權處于同等地位,甚至更高。
人類歷史上已經出現過的政治社會實體類型有酋邦(chiefdom)、原生國家(pristine states)、次生國家(secondary states)等[10]。當然,并不是每一個人類文明都必須完整地按這個順序經歷一遍,人們選擇建構什么樣的政治社會實體,由自身的生產力水平和已經存在的政體類型共同決定[11]。毫無疑問,國家是迄今為止文明最成功的載體,從文明的誕生,到野蠻社會逐漸文明化和后發社會的改革發展,都與國家的誕生及演化密不可分。塞思·阿布魯丁(Seth Abrutyn)和柯克·勞倫斯(Kirk Lawrence)創造性地把間斷平衡理論運用到國家起源問題的研究,他們構建了復雜的政治演化綜合模型來研究從酋邦到國家的轉變。結果表明,在漫長的歷史實踐中,新的政治社會實體類型不是均勻出現的,而是在某些特殊歷史時期大規模集中爆發,間斷平衡理論比傳統的漸變論更符合對政治制度的研究[12]。國家在演化過程中,不僅組織結構變得更加復雜、完善,對領土和民眾的統治能力也逐步加強。統治能力包括統一和治理兩個不可分割的方面,隨著不同歷史時期和生產方式的變化,國家在統一和治理這兩方面的側重點也在變化。農牧業是主要生產方式的時期,由于國家實力的提高主要來源于土地兼并,農牧業國家更偏向于采用廣泛性權力,即側重統一,權力很少深入地方社會的基本單位,以最大限度地擴大權力覆蓋的地理范圍。國家之間相互兼并,形成一個又一個帝國。文明一般由多個國家組成,但帝國可以單獨代表一個文明。與之相反,工業是主要生產方式的時期,工業國家更偏向于采用深入性權力,即側重治理,權力最大限度地深入地方社會的基本單位,不像農牧業帝國那樣過度執著于權力覆蓋的地理范圍。兩種權力結合得越好,國家促進發展、抽取資源和使用資源的能力越強[13]。
第三,同一文明的不同國家,威望不同。威望是認知心理學的重要概念,古典現實主義大師漢斯·J.摩根索(Hans J Morgenthau) 認為國家外交政策的終極目標是獲取權力,而威望只不過是可喜的意外收獲[14]。政治經濟學家羅伯特·吉爾平(Robert Gilpin)強調威望是實力的聲望,尤其是軍事實力的聲望[15]。實際上,與權力具有要素性和關系性兩種屬性一樣,威望也具有兩面性:一方面,威望作為一種所有物,是基于本體的要素資源基礎上實力的呈現;另一方面,威望作為一種關系狀態,是基于彼此的觀念認同意義上的權力關系本身[16]。借鑒前人的研究成果,本文對威望的定義如下:如果乙認可甲不僅擁有強大的實力,而且在交往中奉行公平合理的準則,那么就可以說甲對乙具備威望。國際體系中的中心國家,不僅需要具備強大的實力,還需要維持公平合理的國際秩序,恃強凌弱的國家顯然只能讓人害怕,而不能使人信服。強大的實力既包括政治、經濟、軍事力量,也包括普通民眾的生活質量,因為這通常意味著社會是否先進和發達,衡量社會發展到什么程度,歸根結底是看人類的生活質量如何[17]。需要強調的是,這里的威望等級不是劉禾所謂的“文明等級”[18],不同文明的文化沒有高低之分,只有多樣性之別,所以也就不存在文明等級這樣的說法。
第四,文明的最后一個構成要素是地理區域。19世紀下半葉,一個重要突破是地域文明理論的誕生,德國哲學家亨里希·李凱爾特(Heinrich Rickert)提出了“文化類型”概念,即世界文化在地域上的斷片,開創了地域文明理論的先河[19]。文明在時間維度上的縱向延續,很大程度與它在空間維度上的橫向擴展相關。約8000年前,兩河流域和長江流域的人們分別最早馴化小麥和水稻,農業革命爆發,人類社會開始從“狩獵—采集”的攫取型經濟轉向生產型經濟轉變,不遲于公元前3000年,人類文明在歐亞大陸和北非的幾條大河流域先后誕生,她們是兩河流域的蘇美爾文明、尼羅河流域的古埃及文明、印度河流域的古印度文明及黃河流域的華夏文明。與歐亞大陸和北非的情況不同,美洲大陸僅有安第斯山區和中美洲兩個獨立起源的文明,時間也晚得多,大約在公元前1000年。人類文明最開始從發源地的狹小、分散狀態逐漸向外擴散,到古典和古代時期,在歐亞大陸和美洲分別形成了多個文明中心,直到地理大發現以后,美洲的兩個文明區域被歐洲殖民者摧毀,歐亞大陸的四個文明被粗暴地捆到了一起,與西方文化不同的社會要么按照歐洲模式被再造,要么只能孤注一擲地設法趕上歐洲以避免被殖民的命運[20]。不同文明之間的相遇,的確存在相互借鑒和學習的可能,但前提是在初次碰撞的過程中一方沒有被毀滅。然而,文明被徹底摧毀的情況屢見不鮮,相當一部分文明因此沒有傳下火種,消失在歷史長河中,僅留下殘垣斷壁供后人憑吊。
文明不只是一種狀態,更是一個文明化的過程。秦亞青指出,過程型研究比較充分地考慮了文化和文明作為人類實踐活動的重要意義,這在關鍵轉型期尤為重要,行為體的互動機制和彼此之間的關系都可以對文明進行持續的建構和重構[21]。人類文明最早的發源地,只局限于地球上幾個孤立的區域,附近的后發社會在與它們接觸的過程中,既吸收先進的物質和技術,又學習先進的文化和政治組織經驗,后發社會通過不斷地模仿及改進,打造出獨具特色的文化和政治制度,從而逐步實現文明化。后發社會在文明化和改革發展的過程中并非一帆風順,其間充滿了反復和斗爭,但是,只要后發社會不在剛開始接觸時就被先發社會擊潰,勝利的天平總是傾向后發社會,其有可能創建出新的國家和文明類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