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凱旋
“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的恢宏豪邁和“會挽雕弓如滿月,西北望,射天狼”的慷慨激昂成就了蘇軾豪放、剛健的千古美名。但縱觀蘇軾現存的362首詞中,豪放詞只有40多首,占比較少,反而婉約詞占比較大。張炎在《詞源》中稱贊蘇軾的婉約詞“清麗舒徐,出人意表”,是婉約詞人周邦彥、秦觀等所不能及。“婉約,是能夠充分體現詞體‘要妙宜修’特質的一種風格,自晚唐、五代開始便形成這種詞風。但如果畫地為牢,限于此一種風格的藩籬裹足不前,勢必不利于詞的發展。因此,蘇軾在題材、音律、體制各方面均作出努力,從而使其詞有了一番新景象。”[1]
自唐五代以來的詞,多為“艷科”。蘇軾繼柳永之后,對詞體進行了全面的改革,最終突破了詞為“艷科”的傳統格局,提高了詞的文學地位[2]。蘇軾的婉約詞首推言情詞,東坡以真摯的情感入詞,表達出了幽婉纏綿的深情,如蔡伯世所言:“東坡之詞,純以情勝,情之至者,詞亦至。”[3]如悼亡詞《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記夢》: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凄涼。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
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岡。
詩以悼亡,始自西晉的潘岳;詞以悼亡,始自蘇軾的這首《江城子》。這首詞是蘇軾為結發妻子王弗所寫的悼亡詞,此時妻子王弗已經去世十余年,但是蘇軾每每想起發妻,都表現出無盡的思念和哀傷。王弗十六歲時嫁給了蘇軾,兩人恩愛情深,可惜愛妻二十七歲就去世了,這對蘇軾絕對是個致命的打擊,內心無盡的痛苦和孤寂是不言而喻的。詞的上闕是實寫,直抒胸臆,表達了詞人對亡妻的深切思念之情;詞的下闕是虛寫,記述了詞人的夢境,虛實結合,傳達出詞人對亡妻的思念和哀傷。以相思、悼念的哀情貫穿全詞,纏綿而幽婉,加深了全詞悲哀婉轉的感情基調。還有《少年游·潤州作代人寄遠》,此時蘇軾只身在外公干,夫妻分離時間久,他便借這首詞寄托了對妻子的相思之情,營造出幽深纏綿的意境。上闕:“去年相送,馀杭門外,飛雪似楊花。今年春盡,楊花似雪,猶不見還家。”前三句與后三句相對應,突出了分別時間之久——春天已盡,楊花飄落,仍不見人歸。下闕:“對酒卷簾邀明月,風露透窗紗。恰似姮娥憐雙燕,分明照,畫梁斜。”轉而寫孤寂的夜晚,傳達出妻子尤為思念遠方的丈夫,反襯出詞人的戀家思歸之情,風格幽婉纏綿。
蘇軾的婉約詞中詠物詞作雖不多,但其中也有一番凄涼孤寂的情感蘊含其中。例如《卜算子·黃州定慧院寓居作》:
缺月掛疏桐,漏斷人初靜。誰見幽人獨往來,縹緲孤鴻影。
驚起卻回頭,有恨無人省。揀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
此時蘇軾因“烏臺詩案”被貶黃州,孤身一人寄寓在定慧院,內心凄涼孤寂。在這首詞中,上闕寫孤鴻見幽人,下闕寫幽人見孤鴻。殘缺的月掛在稀落的梧桐樹上,漏盡夜深人已靜,還有一人獨自徘徊,夜不能寐,仿佛是縹緲的孤鴻身影。“驚起卻回頭,有恨無人省。”直接抒發了詞人內心孤寂苦悶之情,孤獨的人回頭尋覓,依然是更多的孤獨,又能有誰能夠理解自己孤寂的內心呢?“揀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驚起的孤鴻在寒枝間飛來飛去,揀盡寒枝也不肯棲息,最后只好落在寂寞冰冷的沙洲上度過寒冷的黑夜。詞人描寫了孤鴻縹緲孤寂,借物比興,托物詠人,表達出了被貶時內心凄涼孤寂的心境。
蘇軾還有一類思念詞作,這類詞作往往情味深厚,寓有深刻的哲理。如《水調歌頭·丙辰中秋》:
丙辰中秋,歡飲達旦,大醉,作此篇,兼懷子由。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
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蘇軾與其弟七年未見,此刻面對中秋明月,銀輝遍地,心潮澎湃,揮手寫下這首名篇佳句,寄托了對胞弟蘇轍的無限思念之情,風格深婉而真摯。全詞以月起興,上闕望月,把酒問月,由渴望飛向明月轉而決定留在人間,表現了蘇軾情感的波瀾起伏。下闕懷人,兼懷子由,由中秋明月聯想到人生離別,中秋佳節不能與親人團聚而難以入眠。月圓而人不能圓,所以詞人埋怨明月“何事長向別時圓”,更加突出了深婉真摯的情感基調,表達了對親人的思念之意。“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是蘇軾對人生悲歡離合的一種哲學闡釋,也傳達出了其超曠高遠的襟懷。“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兩句,表達了詞人的美好祝福和對親人的思念之情,感情真摯,風格深婉。
蘇軾的婉約詞中也有一部分寫景詞,往往是借景抒情,用詞描寫四季景色、世間萬物,展現了韶秀清麗的藝術風格。當然,這些都與詞人的身世遭遇息息相關。如《蝶戀花·春景》:
花褪殘紅青杏小。燕子飛時,綠水人家繞。枝上柳綿吹又少,天涯何處無芳草!
墻里秋千墻外道,墻外行人,墻里佳人笑。笑漸不聞聲漸悄,多情卻被無情惱。
上闕描寫春光易逝而感到傷感可惜,借景抒發自身感慨;下闕寫人,描寫墻外行人對墻內佳人的眷念,然而卻遭到佳人的冷漠相待,表現出了傷感與悲哀之情。全詞描寫了春景的清麗,幽婉而傷感,韻味無窮。詞一開篇就展現出一幅晚春的圖景,花兒凋謝了,紅色也一點點褪去,小小的青杏初生,流露出了詞人對春景的惋惜。春色將盡,枝頭的柳棉被吹得越來越少了,使人憂傷惋惜,然而芳草青綠,不久到處又會長滿茂盛的芳草。下闕寫人,墻里有人在蕩秋千,墻外有人在小道上行走,墻里傳來佳人的嬉笑聲。墻外行人被墻里佳人的嬉笑聲深深吸引,可是墻里佳人的笑聲漸漸消失,仿佛自己的多情被墻里佳人的無情所傷害。傳達出了詞人內心悲哀無奈的感慨,既韶秀又清麗,意境朦朧,韻味無窮。
縱觀蘇軾的詞作,即使是豪放恢宏的詞作中也不乏委婉含蓄的韻味。如《念奴嬌·赤壁懷古》中,不僅有“大江東去”“卷起千堆雪”的恢宏豪邁,也有“小喬初嫁了”的婉約柔美之風。總之,蘇軾的詞作大多都是婉約詞,其類型有言情詞、詠物詞、思念詞、寫景詞,還有懷古詞、送別詞等。大量膾炙人口的婉約詞風格各異,或幽婉纏綿,或凄涼孤寂,或深婉真摯,或韶秀清麗。蘇軾不僅是宋詞豪放派的開山鼻祖,也是婉約詞作的圣手,其婉約詞的地位與影響在宋詞史上是不可忽視的。
自晚唐五代以來,詞一直被視為“小道”“艷科”,文學地位極低,甚至認為詞人是有才無德。就連北宋大文豪歐陽修也把詞的地位列在了小說之后,婉約詞人柳永一生坎坷落魄就因受到詞的牽連。柳永一生專力寫詞,推動了詞體的發展,但是卻沒能提高詞的地位,這個任務最終由蘇軾完成了。
蘇軾一改唐五代以來綺麗的詞風,破除了詩尊詞卑的觀念,擴大了詞的題材范圍,開拓了詞境。其婉約詞是從溫庭筠、韋莊、晏殊、歐陽修、柳永等詞人的詞作繼承而來,但并非一味繼承,而是在繼承中有所變革和發展。首先,蘇軾擴大了婉約詞的題材范圍。他的婉約詞中言情、詠物、思念、寫景、懷古等多種題材無所不包。蘇軾一生經歷豐富,他將自身的際遇感懷融入詞中,使原先題材狹小的婉約詞重獲新生。其次,蘇軾開拓了婉約詞的詞境。他一改先前婉約詞無病呻吟之態,借詞敘述了自身的際遇,抒發了種種生活感受,表達了自己的人生感懷,把婉約詞寫得意境奇高,寄托深遠。再次,蘇軾在婉約詞的表現手法方面也有所變革。他學習了《詩經》賦、比、興的作詩手法,用作詩的寄托之法來填詞,還善于在詞中運用多種修辭手法來渲染詞境等。
蘇軾作為北宋詞壇泰斗,對婉約詞的發展影響極大。蘇軾曾勸導其門人子弟要改變唐五代至柳永以來的綺麗詞風,如秦觀就深受其教誨和影響,作詞以小令之法彌補慢詞的不足,達到情韻兼勝的效果,感情真摯,韻味雋永,成為北宋杰出的婉約詞人。當時還有許多詞人眾星拱月似地圍繞在蘇軾的周圍,深受其婉約詞的影響,其中就有黃庭堅、張耒、晁補之、秦觀四人,合稱“蘇門四學士”。此外,李格非、賀鑄等人也都受到蘇軾婉約詞的影響。蘇軾剛柔相濟的詞風也對后世的陸游、姜夔等南宋詞人有所影響。
本文通過兩個方面的論述分析,雖不能完整地囊括蘇軾婉約詞的全部,但也反映出了蘇軾婉約詞作的基本狀況,證實了蘇軾婉約詞作毫不遜色于其他婉約詞人的詞作。的確,有著種種身世遭際和奇高才情的蘇軾,并非單獨“豪放”所能概括的,他既是豪放詞派的鼻祖,也是婉約詞作的圣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