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筱鳳
雙及物結構是表達雙及物事件的語言結構,是跨語言中普遍存在的概念。馬爾契科夫(Malchukov)、哈斯普馬特(Haspelmath)、科姆里(Comrie)[1]和張敏[2]都將雙及物結構定義為句法-語義結構:在句法上,雙及物結構是一個三論元結構(Three-argument Constructions),由雙及物動詞(Ditransitive Verb)、施事論元(Agent Argument,簡稱論元A)、接受者論元(Recipient-like Argument,簡稱論元R)和一個客體論元(Theme Argument,簡稱論元T)構成;在語義上,雙及物結構是一種涉及所有權轉移事件的結構,主要用來描述論元A將論元T的所有權向論元R轉移的場景,這種所有權轉移包括實體轉移、抽象轉移和認知轉移。
此外,許多語言的受益者結構與雙及物結構在表層編碼形式上有相同或類似的表現,因此也被認為屬于雙及物結構的概念范圍。另外,廣義的雙及物結構還包括其派生結構,如致使結構、雙系式結構等。但就目前的研究成果來看,類型學家主要是從狹義概念出發研究具體語言的雙及物結構。
類型學主要關注雙及物結構的表層結構編碼、論元的句法表現以及動詞與整體結構的配置關系。為有效進行跨語言比較,類型學家嘗試設置具有可比性的比較參項,對不同語言的雙及物結構進行考察。其中,以馬爾契科夫、哈斯普馬特和科姆里[1]等學者提出的雙及物結構研究理論模型得到了普遍接受。該理論模型主張從編碼特征、行為特征、詞匯分裂三方面對雙及物結構進行系統的觀察、描寫和分析。
編碼特征是指雙及物結構表層編碼層面所反映出來的結構特點,包括論元編碼策略、論元語序、雙及物結構的交替和分裂。
1.論元編碼策略
論元編碼策略是研究雙及物結構編碼特征的首要關注點,包括三項考察內容:論元配置類型、論元編碼模式及兩者的匹配關系。
論元配置類型主要考察雙及物結構與單及物結構在論元編碼方式上的區別。具體來說,是比較雙及物結構論元T(客體)和論元R(接受者)與單及物結構論元P(受事)在表層的編碼形式,通過三者的關系來確定雙及物結構的論元配置類型(1)雙及物結構的論元配置可以分成三種基本類型:間接賓語型配置(Indirective Alignment,T=P≠R)、次要賓語型配置(Secundative Alignment,T≠P=R)、中和配置(Neutral Alignment,T=P=R)。。相對于論元配置類型,論元編碼模式是一個更為微觀的概念。該概念主要著眼于雙及物結構論元(主要是論元T和論元R),考察它們編碼時所采用的具體方式和手段,這些方式和手段通常包括三種:旗標(2)旗標(Flagging)指論元使用格或附置詞標記,此術語翻譯參照劉衛強、施春宏《雙及物結構》中的譯法。、標引(3)標引(Indexing)指論元通過與動詞發生人稱-數量交叉指稱或一致關系進行標記,此術語翻譯參照劉衛強、施春宏《雙及物結構》中的譯法。和詞序。論元配置類型和論元編碼模式是相互聯系又相互獨立的兩個系統,因此,在考察時還需要考慮兩者之間的匹配關系,這種匹配關系統一稱為論元編碼策略(4)相關研究發現,語言還可以通過其他方式來構造雙及物結構,如連動策略、致使策略、組并策略、定語策略、趨向策略、吸收策略等。。
2.論元語序
語序是類型學研究的重要內容,考察雙及物結構需要關注的論元語序,即論元T、論元R在雙及物結構中的相對位置順序。對論元語序的考察一般涉及兩方面:一是雙及物結構論元語序與語言的基本語序類型之間的關系;二是影響雙及物結構論元語序排列的因素或限制條件,如論元配置、論元編碼、論元話題性、限定性、生命度等句法因素和非句法因素的影響。
3.雙及物結構的交替和分裂
雙及物結構交替指不同的雙及物結構可以出現在同樣的語法或詞匯環境中,且整個結構表達的語義大致相同。雙及物結構分裂則是指某一雙及物結構只能出現在某種特定的語法或詞匯環境中。例如漢語普通話可以說“我送了一雙鞋給他”,也可以說“我送了他一雙鞋”,這種現象即為雙及物結構的交替。而Drehu語(5)一種大洋洲語言,屬于南島語系(馬來-波利尼西亞語系),主要分布于南太平洋法屬新喀里多尼亞島。的論元T是否為專有名詞決定了其雙及物結構使用的是中和配置還是間接賓語型配置[1],這種現象則稱為雙及物結構的分裂。
對雙及物結構交替的考察主要涉及交替的類型,即討論交替發生在哪些配置類型的雙及物結構之間。另外,影響雙及物結構交替和分裂的相關因素也是需要關注的內容。
雙及物結構的行為特征這個概念類似于生成語言學中“句法測試”,主要用來描述雙及物結構中論元T和論元R的句法表現。具體涉及雙及物結構論元R和論元T的被動化、反被動化、關系化、反身化、相互化、名物化、組并、量化浮游以及它們在特指問句中構成疑問成分的情況。考察內容包括行為特征的配置類型、行為特征與編碼特征的關系以及影響行為特征的因素。
行為特征的配置類型是根據雙及物結構在某一句法測試中與單及物結構的論元P的句法表現比較而確定的。與論元配置類型一樣,根據論元T、論元R和論元P之間的關系,可以將雙及物結構的行為特征分為間接賓語型配置(T=P≠R)、次要賓語型配置(T≠P=R)、中和配置(T=P=R)等類型。行為特征與編碼特征的關系主要是討論不同編碼類型的雙及物結構在行為表現方面的異同和傾向性。這種行為特征和編碼特征之間的相關性,實際體現了兩者之間的相互影響關系,這種關系也是探討雙及物行為特征的影響因素的有效線索。
詞匯分裂實際上是考察出現在雙及物結構中的動詞數量和動詞語義類型的差異性,這種差異性有兩個層次,即橫向上不同語言之間的差異和縱向上同一語言不同編碼類型雙及物結構之間的差異。具體涉及兩項內容:一是有哪些動詞可以進入雙及物結構,二是動詞語義類別和雙及物結構論元配置之間的關系。在研究手段上,類型學常通過建立語義地圖模型來展示和探究雙及物結構中的動詞分布以及不同語義類型動詞與特定配置類型雙及物結構的關系。
在國內,雙及物結構的概念是由劉丹青引入的,他將該概念定義為“一種論元結構,即由雙及物(三價)動詞構成的、在主語以外帶一個客體和一個與事的結構”[3]。同時,他明確了雙及物結構和雙賓結構的關系,表明雙賓結構只是雙及物結構句式的其中之一。隨著這一概念的引進、推廣,許多學者開始用類型學的理論模型重新審視在傳統句法和結構主義語言學背景下的雙賓結構研究,并將類型學的方法運用于漢語和少數民族語言雙及物結構問題的研究。
目前,國內對雙及物結構的研究主要集中在具體語言雙及物表層編碼特征的描寫和分析上,包括雙及物結構的結構類型、語序類型等。
關于雙及物的結構類型,學界基本形成了兩種分類標準:一種是以劉丹青為代表的,主要以句式特征作為分類標準;二是以張敏為代表的,主要以論元配置作為分類標準。
劉丹青[3]根據句式特征,將漢語給予類雙及物結構分為三種類型:雙賓式、介賓補語式、復合詞式。同時,根據論元T和論元R的語序位置(6)在原文中,劉丹青沿用傳統語法分析的“直接賓語”和“間接賓語”概念,分別指稱論元T和論元R。,他在雙賓式中進一步區分了雙賓A式和雙賓B式兩個小類。林素娥[4]、丁加勇[5]、王雙成[6]、許雁[7]、焦勝男[8]等沿用了這種分類方法,對漢語或少數民族語的雙及物結構進行了描寫。
張敏[2]則按照論元配置,將漢語雙及物結構分為三類:雙賓結構、間接賓語式/雙賓結構、間接賓語式。潘秋平[9]、何秋錫[10]、柳俊[11]、黃瑩洪[12]、胡素華、趙鏡[13]等沿用了這一分類標準,對上古漢語、我國境內的少數民族語雙及物結構進行了類型學的描寫。
關于雙及物結構語序類型研究,目前主要集中在具體語言語序類型的描寫和解釋上。劉丹青[3]研究發現,觀念距離象似性、重成分后置、經濟學原則、話題前置、觀念復雜度象似性是影響漢語雙及物結構語序的重要因素,并在此基礎上列出了影響因素的優先序列等級,即觀念距離象似性>重成分后置>話題前置>經濟學原則>觀念復雜度象似性。陸丙甫、羅天華[14]考察了我國境內128種少數民族語言的雙及物結構,發現基本語序動詞出現的位置與雙及物結構語序動詞出現的位置具有一致性傾向,這種傾向受到結構緊湊程度、跨范疇可別度等級、兒童語言習得順序的影響。柳俊[15-16]考察了在東南亞區域的語言雙及物結構的語序問題,得出“核心VP緊縮原則>觀念象似性原則>順序象似性原則>可別度領前原則>[T-R]連動式”的結論。
國內關于雙及物結構行為特征的相關研究較少。張文[17]考察了漢語雙及物結構的歷時發展,他根據從各時期(秦代至清代)漢語在被動化、去被動化、疑問表達、內嵌、關系化、反身化、互指、量化關系中的行為表現,得出漢語雙及物結構的論元R與動詞關系更緊密的結論。同時,根據動詞的歷時分布情況,他認為漢語雙及物結構中的動詞屬于開放類動詞,給予義類動詞、感官類、買賣義類、奪取義類、方向義類、制作義類、持拿義等動詞皆可進入雙及物結構,但是,有一些動詞類在現代漢語中已式微或已合流到其他類別動詞中。
郭銳[18]繪制了普通話和綿陽話的雙及物結構動詞語義地圖。他觀察到,具有相同語義特征的動詞出現的句法結構并不完全一致,這正好印證了雙及物結構中存在的詞匯分裂現象,且表明了語法現象連續性的事實。
語義地圖模型是雙及物類型學用來展示和預測雙及物結構中動詞類型和配置類型空間分布的有效研究工具和方法。這種方法的優點在于能夠有效利用盡可能少的語言樣本,反映不同語言/方言以及同一語言/方言的共時或歷時變體,為雙及物結構共時平面的研究和歷時演變研究提供新的啟發。潘秋平[19]、焦勝男[8]以及丁加勇和張敏[20]利用這種方法,分別討論了上古漢語、湘方言、邵陽方言的雙及物結構,并依據其研究發現修訂了馬爾契科夫,哈斯普馬特和科姆里[1]繪制的基本雙及物結構語義地圖。
雙及物結構的類型學研究是在跨語言比較的理念和背景下建立和發展起來的。這種研究理念和方法出現,為語言研究者提供了新的研究視野,促使他們將目光從單純對某一語言雙及物結構的描寫和分析轉向對語言雙及物結構個性和共性在更廣闊范圍的深入挖掘。
盡管國內運用類型學跨語言研究視角和方法對漢語和少數民族語言雙及物結構研究的歷史不長,但這類研究具有非常重要的價值。
其一,這種研究有利于更好地挖掘漢語和少數民族語言雙及物結構的類型特點。國內以往對雙及物結構的研究都是從單一視角展開的,這種研究很難深入觀察語言的本質特點和個性特征。跨語言比較研究的好處是,能夠在更大范圍內比較語言之間的異同,有助于深入挖掘我國語言的雙及物結構的類型特點。
其二,這種研究有利于豐富和發展雙及物結構類型學研究的基本理論。現有雙及物結構類型學研究的理論框架,主要是建立在對西方非分析性語言觀察的基礎上的。由于取樣范圍的限制,一些已形成的結論或發現的語言共性很有可能無法完全代表世界語言的真實狀況。國內學者對漢語或少數民族語雙及物結構類型的描寫和分析,正好可以補充現有理論在分析性語言雙及物結構研究方面的缺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