撈淤柴

韓靜慧

小的時候，每當天上飄滿了烏云，豆大的雨點淅淅瀝瀝灑下來的時候，我們便像瘋了一樣的跑到院外，任雨點將自己淋個夠，一邊用棍子敲打臉盆，一邊張著大嘴亂喊亂叫：“老天爺，大大的下，高粱谷子沒長大。”其實，我們才不關心什么高粱谷子長不長大呢！我們盼望的是快快來一場噼里啪啦的大暴雨呀！

在我們村子的后邊，緊挨著北山腳下有一條很寬很寬的大河套，河套中間有一條溪流，水雖也潺潺，音雖也叮咚，可平日里無波無浪，平平靜靜，小極細極。只有大雨來了，河水像脫韁的野馬一樣奔騰跳躍從上游浩浩蕩蕩地沖下來，灌滿整個河床，發出轟隆的響聲，這聲音驚天動地，十幾里外都能聽見。

讓我們更興奮的是，水面上還漂浮著木桶、鐵鍋、鋁盆、桌子、椅子和木材等成件的東西。

有時候，老天爺真聽了我們的喊叫，將那天上的水猛勁地向下倒來，天地都被雨霧遮住，只聽得到一片嘩嘩的雨聲和那嚇人的巨雷。待到狂風暴雨一停，大人孩子們便拿上鉤子、繩子、籮筐一齊涌出家門：“撈淤柴去呀！”

此時，孩子們比過年過節還要高興，樂顛顛地跑到河岸邊又叫又鬧。

大人們將自己的腰系上長長的繩子，拴在岸邊的樹上，站在水流緩的淺水處，鉤撈浮在水面上的東西。

當有人撈到家具和貴重物品時，小孩子們便興奮地吵吵著擠上前去看個明白。奔騰不息的巨大音響，激蕩著男孩們的心，使他們心潮起伏，待到水稍小時他們便一個個脫光了衣服撲騰騰地跳進洶涌的河水里，用鉤子和大人們搶鉤一些東西，或在河中設置一些障礙，以阻擋那些向下奔跑的粗重的斷樹、家具。

膽小的女孩只能站在岸上遠遠地望著，或把鉤子小心地伸到水邊，鉤那些淤留在河岸邊上的樹枝、爛柴。男孩們很大方地將撈上來的衣物等小巧的東西扔給岸上的女孩，兩手拍打著河里黃色的水很開心很瀟灑地哈哈大笑，然后又一個狗刨逆水向上撲去，因為他在得意之時，已被激流沖下好遠了。

女孩們便捂著嘴巴嘰嘰咯咯地笑。

哦！只有在下雨的時候河里的水才這么滿，才這么激蕩人心；只有在下雨的時候，樹才這么新鮮，山才這么綠；也只有在下雨的時候，男孩才游得這么盡情這么盡意，才這么自由自在的和水親熱呢！

那個時候，我不知道體諒他人的苦痛，看見河里漂浮的家具，破碎的鍋碗瓢盆，雖然也知道是上游的人家被水沖了，但每看見總是那么興奮地大喊大叫，比過節時看見秧歌隊還高興。

直到有一年，二奶奶的家被大水沖了，二奶奶哭得死去活來。我才嘩嘩地流下淚來。也就是在那天，我忽地覺得自己長大了許多。

哦，原來那往日所鉤撈的東西都是二奶奶這樣不幸的人家的財產呀！

從那以后，我便漸漸地開始體諒起上游人家的疾苦來。每看見河里漂浮的家什物件，我便不自禁地為人家嘆幾口氣，有時還真的杞人憂天地掉幾滴淚，再也沒有了兒時那一份歡樂，再也不愿意去撈淤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