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燈機

艾蔻

漫步極地曠野

一棟建筑最重要的工事

不論構造、耗材

一位工科學者，絮絮叨叨

拉扯出一堆令人頭疼的指令

一把梳子、一根鋸條

并排躺臥在地下室

它們被永遠閑置的利齒

絕緣改錐

車床邊無來由地滾動、顫抖

在所有星球旋轉的魔法中

它們長出遙遠的智慧

它們認識頭頂觸角的精靈

大海的聲音

幾段短途旅行

上述種種共同的目的，是

從我們眼前消失

一旦我說出它們

緊接著出現的

比如尚未命名的病毒

在微觀世界安靜地自我復制

主宰我們，某種龐然大物

比如夾帶邪惡氣息

與無辜灰塵的風

比如蘋果、柚子、孔雀藍

失而復得的詩

在極地，它們通通撲向我

將我降解

不聽我的解釋

在極地，我衰老得不成樣子

誰借我一把鏡子

有些事物遠離我，又將我包圍

我感到平和且一無所知

光 之 弓

心跳加速時

無人知曉

孤獨而喜悅的旅人

在荒野

晝夜奔襲

春雨在前方

突然間凍成冰柱

旅人緩緩收攏弓箭

月光下

鹿角攢動如初

大樹在何處

旅人的笛聲飄向何處

樹干里流淌著河水

河水里

撲騰著溺水的幼蟲

（以上選自《詩潮》2020 年6 期）

幻 燈 機

天鵝浮游于湖面

起飛之前

它攪碎了自己

水中的倒影

比利牛斯山南部

鬼蘭蟄伏多年

山毛櫸腐葉扮演魔法師

托出絲帶般的根須

鳥類將自己帶往古巴

五歲的小孩望著窗外發呆

他知道這世界

是個巨大旋轉的球體

水杯的走神

無論你做什么夢

你永遠想不起它的開端

獵人走在森林中

每個聲音都帶著昆蟲

小獸爬出陷阱

尾巴上拖著響器

今晚八點四十分

它越過柵欄

變成了它的祖先無法成為的人

鳥群可以

月光照在山坡上

野蒿子生長

搖搖晃晃的滴管里

綠色如苔蘚擴散

蝸牛爬過榕樹枝

觸角畫幾個圈

空氣中滌蕩的微波

金屬般閃亮

盲人坐在岸邊

瞇起眼睛看

他的太陽已沉入河底

沾滿水草與顯影劑

鳥群越過二階微分

在極限里探尋

從平面到空間的演變中

有它們從未見過

卻始終相信的神秘

（以上選自《星星· 詩歌原創》2020 年4 期）

火車之夜

如果你在上世紀八十年代坐過火車

如果你的火車平淡無奇

只有穿越隧道時

黑洞洞的崖壁能帶來些新鮮和未知

如果你有一個表哥坐在旁邊

如果他用堅定的語氣

告誡你，千萬不要平舉雙手

蜷縮在黑暗中的蕨類

會在一瞬間纏住你，然后

拖出窗外

如果你死守著靠窗的座位

不肯放棄試一試的念頭

如果越來越多的隧道

讓你的晝夜迅速交替

如果火車繼續向前，繼續向前

并沒有因此變快或變慢

那些令人生畏的事物

也承載了一些小小的快樂

不明物體

1974 年，爸爸被不明物體擊中

虹膜損傷，玻璃體積血

右眼球險些留在了手術臺

之后漫長的歲月里

在光線強烈的地方蒙住左眼

成為爸爸的習慣

旁人看他，右眼完好無損

用那只眼睛看出去

世界只剩下變化莫測的紅

仿佛一支萬花筒

醫生說，視力已無法恢復

除非萬花筒里出現綠色

1981 年，在我出生那天

綠色突然出現了

爸爸是這樣描述的

“車子正穿過一大片樹林”

我不相信

伸手蒙住了他的左眼

幾十年來，沒有人知道

一只眼睛究竟能看到什么

我們不問，爸爸也不說

（以上選自《十月》2020 年3 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