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料之中的事

熊曼

我想你但不想見到你

在不安中感受眩暈

比在靜止中感受禁錮有趣

良家婦女體內

也有一顆毛茸茸的心

她為它感到苦惱

世界在喧囂之后復歸寂靜

那夏日午后池塘上面

密不透風的寂靜啊

令人有想打破的沖動

漫長一生中

需要有幾個影子

映照出人的孤寂

順便滿足對于完美愛情的想象

真實生活像高速公路

冗長，平坦，一眼望不到頭

人們打起精神在上面行駛

偶爾把頭轉向窗外

歡 喜

兩手空空之人

傍晚回到出租屋

一個孩童跑過來

挨著她坐下

用并不流暢的語調

講述一日的見聞

他講有個小孩哭了

他去扶了她一下

人倒了應該有人去扶一下

他講噴泉里的水

噴到天上又摔下來

花池里的花又開了

話音未落他先笑了

他的手靈巧又笨拙地摸索著她

一下一下搖晃著她

帶來輕微的眩暈

她看到他的臉

逆光中有一層細細的絨毛

像一枚青澀果子

讓人忍不住有

咬一口的歡喜

春 天 里

垂釣者把線甩到樹上以后

就離開了。樹枝很高。被遺棄的線

垂下來，誘餌在空中

我來到湖邊時，它勾住了一只鳥翅

鳥在湖面上作徒勞掙扎

我在樹下看到這一幕

樹枝很高，湖水靜默

很多年里，它在我的耳畔嘶鳴

其聲哀傷，雙翅奮力劃開空氣

它決意要在春天里

把無常指給我看

喜鵲夫婦

雄喜鵲在地上覓食時

雌喜鵲在高處守望

雌喜鵲在地上覓食時

雄喜鵲在高處守望

遇到危險時

則兩鳥相攜著飛走

多像是愛情

在我生活過的地方

麻雀總比喜鵲多

麻雀喜歡成群出現

而喜鵲總是成雙成對

出現在任何它們愿意出現的地方

如果感到危險就離開

動作敏捷又俏皮

向著樹林深處

它們的巢穴飛去

只留下樹葉在空中輕輕顫動

（以上選自《長江文藝》2020 年1 期）

意料之中的事

小烏龜在清晨死去

這是意料之中的事

春天時人們從外面帶回它

有時喂它清水、飯粒和蝦肉

有時什么也不喂

當它被遺忘時

約等于一團靜物

默默承受著作為玩偶的命運

直到秋天來臨

直到它死去

兩只前爪依然保持著向上攀爬的姿勢

那永不屈服的姿勢

它被人從水中撈出

留下一只玻璃缸在桌面上

空空的玻璃缸

從前生活過水仙、金魚和烏龜

如今盛滿

橢圓形的空氣

（選自《作品》2020 年2 期）

欒樹遠遠地站在對面

它們并排站立的樣子

像一把把撐開的大傘

傘面上綴滿了

粉色的花朵或回憶

一些事物更適宜遠觀

當你走近會發現

它的花型不夠優美

顏色不夠艷麗

果實不可以果腹

當清晨的汽車載著你離去

開啟一天匆促的生活

黃昏的光線追趕你

回到某處逼仄的窗口

你記住了這一刻

欒樹遠遠地站在對面

在一排白色欄桿

或一面波光粼粼的湖水后面

在伸手不可及的地方

像一個甜美而恍惚的夢

靜靜地接受過你的注視

漂亮的事物

那對母子再次路過時

兒子再次停下來贊嘆道

看，里面的花好漂亮

房子好漂亮

滑滑梯好漂亮

好想進去摸一摸

可是鐵門鎖了媽媽

我想去這里上學

那個母親再次面露難色

拉著他匆匆離去

她再次感到了羞愧

為那些過于漂亮的事物

它們總是平白地

讓人生出羞愧之心

但她不能說漂亮是錯誤的

事物本身沒有對錯

年幼的他暫時不會明白

當他長大

更多漂亮的事物

將守在他必經的路口

他必須學會視而不見

（以上選自《草堂》2020 年第8 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