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敏
我所在的這個秋天的疼
是多么的具體
不說倒伏,痙攣著的稻穗
也不說掛滿枝頭的柿子
只說在情人眼里
就只有楓葉,金橘
像小紅燈籠
只照來路,從不熄滅
就讓草仰望蒼穹
讓清晨的第一滴淚珠
戀人般抬起秋的翅膀
讓我的記憶回溯
撿拾歲月,死后復生
撿拾盛夏的火焰
來安放秋水之寧靜
今夜,秋色遼闊
露水都擦亮嗓門
來聽聽蟋蟀彼此的唱和
我站在有蝴蝶棲息的窗前
就站在了回憶的中間
欲罷不能,無法回頭
我的回憶,正如一個秋天
珍藏著你的月亮
懷揣在秋天的那個夜晚
一邊懷孕一邊生長
看見你披著一身的月光
停泊在我的囈語之上
夏末的雨,漸漸有些涼意
可以看見蛙聲里的秋天
樹木青蔥,草色朦朧
多么像月夜,彌漫的音符
你靈牙俐齒,問起我的舊事
正如一場大雪,攜帶風雨
但那一切都是短暫的
此刻,似乎我一眨眼
就能看見雪
匆忙褪去
我知道雪是春天的姐妹
春意盎然時,化成的雨水
總是潛藏在記憶里
為大地的亡靈彈湊一曲琵琶雨
你心里種植的菩提
恰如我內心生長的苦楝樹
假如你是一道光源,鉆進我的
血管變成星空
你我就可同化為一體
一切的撕裂,誤解
會由我的隱忍,感化
慢慢愈合
那我也和你一樣
只管走自己的路
老家的風景依舊
只是多了幾許荒蕪
翻開舊年筆記
發現從去年的春天
開掘了一些芬芳
進城務工的鄉親腰包鼓了
沼氣、液化氣和生活用電
紛紛代替了灶膛的火苗
試圖借點風聲
找個合適的理由
在村子里尋一些溫暖
風貼著地面跑時,萬物顫抖
連同收集街頭巷尾趣事的手機
老家的那棵老樹死了
記憶中的老樹,在去年冬天死了
光禿禿在寒風中痛苦地抽搐
它曾是一道風景
春天里盎然綠蔭盈盈
一次次從冬天里逃遁
死了的老樹依然站在風里
那是一棵神樹,活足了五百年
刀斧手在它身上砍出過血
它的枝椏像無力的手掌
想從自身樹洞里掏出有關秘密
不想灰飛煙滅,難以平靜
仰望夜空,繁星零亂
仿佛被揉皺了的白床單
干凈得清澈如洗
想起揮霍掉的閃爍微光的小歲月
混合著秋蟲的竊竊私語
在你的注視下,突然生動
害得我惶恐不已
白露的水珠滴在額上
夾裹著染上草味的風
濕地,涼涼的
恍惚絲綢一般
在霜降黎明到來前
像我看到的那樣
所有的愛和空洞
都漸漸變得飽滿
窗口安放的耳朵
聽見凍結聲音的零點
蟲鳴消匿,草木殘缺
瑟瑟作響的落葉,涂滿黃色
風聲喘息著,劃過天地
天地就泛著薄薄的白
它們都想穿過時間追生逐死
看誰能活過寂寥
迎來繽紛的生機
樹木滴落的眼淚,疑成了白
白色冰晶化成水霧升空
被寒冷擊得粉身碎骨
傾瀉下來的細碎的白
網住低垂天空,覆蓋了塵世
低吟淺唱著一曲東風破
風停了,世界靜了
雪飄飄悠悠地下著
大地一身素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