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山坡
我的家鄉在粵桂交界的北流。我和梁曉陽是同縣的鄉黨。著名作家林白也是我的鄉黨。我縣的地理像一片柳葉,我在柳葉尾(也稱南部)出生長大,而梁曉陽的家鄉在柳葉中部。縣城在柳葉的頭部,也叫北部,林白是在縣城長大的。梁曉陽家鄉有座山叫天堂山。他經常自稱天堂山人。我在北流高中上高一時,看到梁曉陽在縣文聯刊物《勾漏》發表作品,引為同道,便主動約見他。那時候,他衣著比我得體,梳著二分頭,也許是寡言的緣故,我以為是傲慢,我對他有幾分敬畏。我們第一次肩并肩走在往操場的路上,我以為我們會因為相見恨晚繞著操場轉圈整夜聊文學和理想。但是,兩個木訥的人剛從教室走到操場便因為無話可說和晚睡鈴響起“不歡而散”。從此很少見面。
數年后,我們大中專畢業,殊途同歸,都回到了縣城工作。梁曉陽在糖煙公司上班,做資料員;我先在鄉鎮政府待了幾個月,便調到縣文聯。他所在的企業單位效益很差,據他說春節沒有獎金,公司聊把幾包糖果餅干和粉絲木耳充作一年辛苦的慰問。我到過他辦公室,桌椅破破爛爛的,幾個老頭錯落而坐。他給我遞上一杯開水,居然連茶葉也沒有,買不起茶葉。唯一讓我欣賞的是財務室有一位美女,梁曉陽說是出納,我問他可追否,他笑笑,壓低聲音告訴我,那美女連尿他一眼的工夫都沒有,整個公司她只跟包括那個胖經理在內的幾個人熟。不過他私下又告訴我,他想過追求,可是早被公司的團支書搞定了。
單位沒有效益,愛情也排不上他,他看不到前途,灰心得很。有幾次節假日,我還看到他在西門口的門市部站柜臺,跟著一幫中年婦女賣副食品。人家中年女售貨員大聲叫賣,他縮在柜臺后手足無措,見到我和幾個朋友走進來,他竟然臉紅了。他覺得自己被安排到一線站柜臺當售貨員,成為了村里鄉親們茶余飯后的一個笑話。他苦惱,跟我說,他要試圖通過寫作扭轉命運。他的才華很快顯山露水,寫了一部短篇小說集《紫煙里的天堂》。小說寫得好,迅速成為備受看好的希望之星。那時候我們面臨的主要矛盾都是精力旺盛和窮困拮據的矛盾。為此,我們經常奔走在為縣刊物拉廣告的路上,甚至暗地里去廣東求職。我們似乎永遠無法熬完囊中羞澀、捉襟見肘的日子。
那時候,當官是最好的職業,出有車食有魚,前呼后擁。在我之前的文聯幾位老師都先后到政府辦或市委辦當文秘,后來就當了官,坐著烏黑嶄新的轎車出入政府大門,把騎單車的我和梁曉陽羨慕得眼睛都直了。窮則思變,我通過競考調到了政府辦公室,正在找人用的文聯李洪波主席想到了梁曉陽,把他調進了文聯,填補了我的位置,從此他山雞變鳳凰,由企業干部變身為政府干部。他繼續干著之前和我一起干過的拉廣告、寫有償報告文學的活,但因為那些老板都上過了《玉林日報》和《勾漏》,慢慢地就不想出名了,他們更看重錢包里的票子不要隨便亂飛。梁曉陽在文聯的日子似乎比我在的那陣子要厄困得多。我曾經幾次到過他在政府大院的房子里看他,發現他飯桌上就是稀粥和榨菜,他都不好意思叫我吃飯。好在朋友中應樑、鄧濤都在好單位,他們幾乎輪流在城中路的春江美大排檔請我們吃大餐,每次都上啤酒,魚呀肉呀擺了七八盤,每次吃喝得醉醺醺的,剩下的菜應樑鄧濤都不要,分配給我和曉陽每人一半。我和他拿回家,到了第三天,梁曉陽跟我說:“我拿回的扣肉還沒有吃完。”
有一陣子,梁曉陽無心拉廣告,更無心寫作,我和朋友應樑、鄧濤、劉東逼問他,他才說出緣由,原來他跟一個城鄉接合部的街妹談戀愛兩年,上個月分手了。姑娘其實很愛他,但是因為他在北流街沒有房子,被姑娘的父母“斃掉”了。他被失戀折磨得苦不堪言,夜里十二點跑到文聯辦公室痛哭,還打電話給李洪波老師,嚇得李老師深夜趕到辦公室安慰:“你男子漢一個,又有寫作才華,好好干,多寫幾篇小說散文,天涯何處無芳草,才子自古多老婆!”
卑微的身份和窮困的家境讓他的愛情故事成了一次失戀事故,他幾乎要“自己殺死自己”。那陣子,我看著他失魂落魄、灰心喪氣的樣子,心里也很惶恐,生怕有一天自己也遇到同樣的“事故”,因而不敢輕易追女孩子。我和他都必須改變現狀,否則連娶妻都成為一個巨大的困難。
上天有好生之德,梁曉陽就是在最痛苦的時候遇上張明月。張明月在新疆長大,她母親的外婆是我老家鄰鎮白馬人,后來嫁給廣東高州人。據說男方是一位軍官,后來夫妻雙雙死于日本人手中。張明月的母親早年成了孤兒,被販賣過,后來被親戚贖回來,在白馬和廣東讀完了中學,因為身份不好,眼看到手的工作又被人搶走了,只好遠走他鄉,去新疆流浪,并在當地結了婚。張明月就這樣出生在了新疆伊犁。梁曉陽找了這樣一位來自遙遠的伊犁的妻子,我們幾個朋友都說他厲害,連大西北的女孩都追到了,本地的女孩更不在話下。可是梁曉陽苦笑著說:“我哪里像你們啊,都能娶到本地妹,我是本地妹不跟才找了一個外地的。”
其實,他娶了來自伊犁的妻子絕不是盲目的,這我后來從他的兩部寫新疆的作品里才知道,他早年就愛上了關于西域的武俠小說和三毛作品,對西域充滿了美好想象,一直幻想遇上一個樓蘭新娘或三毛一樣的女子。這么看來,他的失戀實在是天之注定,上天讓他娶一個新疆老婆,再寫兩部關于新疆的大書。
不久,他從文聯調到了黨委辦公室,給市委書記寫材料。我在政府辦寫,他在市委辦寫,我們都以為自己走上了仕途,將來肯定會當上副鄉長、副縣長……別人也是這樣認為的,似乎整個縣城的人都在看好我們,我們也沾沾自喜,似乎都覺得自己前程似錦。就在那一年,他和他老婆介紹我認識了一位姑娘,順利地結了婚。我們都找到了老婆,仿佛成了人生贏家。
我和梁曉陽的工作單位隔著一條北流河(也叫圭江),一水朝北,兩岸呼應。我們的職責就是為領導寫講稿,每次開會,我們都坐在會場里聽領導讀稿,心里激動又緊張,就像自己的作品終于發表了,但無法炫耀,因為作品署名不是我們。我們只是私下交流,暗自得意:這個講稿領導基本上全文照念,幾乎沒刪改……我們經常加班,或者故意加班,因為加班時可以公款吃快餐,為家里省伙食。我們互相交流吃快餐的經驗,哪家快餐店的扣肉大塊且肥而不膩。幾年下來,我們終于以青春之血氣熬成了小有名氣的刀筆吏,同時也成功地將自己變成了胖子。我們的副鄉長夢、副縣長夢遲遲沒有實現,對公文寫作都有些厭倦了,對公款快餐也厭膩了。有一天,我們幡然醒悟,發現文學才是我們的“初心”,只不過是我們一直試圖以僅有的一點文學才華去謀求一官半職而已。青春耗盡,熱血消退,“忽見陌頭楊柳色,悔教夫婿覓封侯”。我們終有自知之明,不再執著于仕途,暗里重拾文學。工作之余,混跡于邑內詩社,與伙伴們一起搗鼓詩文。
我開始寫詩,也寫地方人物傳記。梁曉陽對詩的興趣不大,為了應付朋友的索稿才勉強寫些詩歌。但他也不重操舊業寫短篇小說,而是開始寫長篇。期間,我們遭遇了一次毀滅性的打擊,人生第一次出書,到頭來被舉報是假書號。其中經歷過的折騰和承受的壓力現在仍不堪回首。我們被罰了款,相當于我們一年的工資,我和梁曉陽的罰款都是從親戚朋友那里借來的,一時間,坊間人笑,新聞出版局罵,我們都灰頭土臉、灰心喪氣,梁曉陽還決心放棄文學,撕爛了一堆寫有文字的稿紙。可是不知道什么時候好了傷疤忘了痛,我們每晚加完班,到了夜里兩三點,又偷雞摸狗地寫了起來。
縣城以西有一個真實的地名叫鬼門關,《辭海》和很多古書詩詞均有記述的名關。出了鬼門關便出了縣界。我們夢想自己的作品能走出鬼門關,不斷往外投稿,但總是像古代流放犯經過鬼門關那樣“十去九不還”。我和梁曉陽經常交流的不是寫作心得,而是退稿信,從中摘取編輯對稿子的肯定部分鼓勵自己。他好幾次興致勃勃地拿著退稿信來跟我分享他的喜悅,從退稿信上我也感覺到梁曉陽離走出鬼門關只有幾厘米之距,因而很羨慕他。然而,就那幾厘米他走了好幾年。現在,可以說,我們都是走出了鬼門關的人。但展現在我們眼前的世界比想象中的還要遼闊得多,因而我們遇到了更多的問題和困惑,幸好,都只關乎文學。
從“縣城文學青年”到“縣城文學中年”,我們幾乎朝夕相處,有著共同的經歷和幾乎同樣的心路歷程,彼此十分熟悉。我們之間無話不談,沒有什么隱私,既談國家大事,也聊自己的家教,自己的兒女成長帶給我們的煩惱,都感嘆我們雖然寫出了幾本書,可是孩子不喜歡看,連翻都懶得翻。我們經常開展“作家進校園”活動,去給城鄉的學生上文學課,學生們蜂擁而上求簽名,把我們的話奉為圭臬,然而自家的孩子對我們一片噓聲。為此我們感慨不知道怎樣做父親。我們都有過相同的喜悅、快樂、焦慮、苦悶和挫敗感,彼此傾聽對人生、生活、文學和命運的吐槽,彼此鼓勵、鞭策、警醒,同時也分享成功的快樂。我們見證了彼此的成長和衰老的過程。可以說,我們是“青梅竹馬”。
我先后調到玉林市和省里工作后,梁曉陽仍在縣里,官至文聯主席,我們依然是聯系密切的伙伴。縣城的文學生態良好,文學活動頻繁,人才輩出,尤其是以詩歌為盛,“漆詩社”如春日里的野草,蓬勃生長。北流文學創作迎來了最好的時期,我倍感欣慰。每回縣城,文友必聚。文友每有收獲,均紛紛道賀、慶祝。歲月蹉跎,不變的是文學情懷。文學成為我經常回鄉的重要理由。說實話,南方以南,尤其是廣西,人文底蘊、文化積淀和文脈興盛方面無法與江南、中原相比,我們屬于追趕型地區。近些年,北流本地詩人、作家頻繁在全國各大刊物發表作品,獲得各種獎,有五人被批準加入中國作家協會,“漆詩社”全國小有名氣……能做到這樣已經很不容易。北流的文學氣氛像冬天里的一盆炭火,烤得我們滿面通紅,血液沸騰。無論哪個季節回鄉,林白都感嘆:北流正處在“文學的春天”。這與梁曉陽的組織、帶領有關系。
二十年間,我主攻短篇小說,梁曉陽主攻長篇小說和散文。梁曉陽性情溫和,沉穩內斂,謹小慎微,不好張揚。縣里有一句俚語“白鶴未飛屎先撒”,是嘲笑事情還沒做成卻急于炫耀的人。我們向來引以為戒,堅持多做少說。我是知道梁曉陽暗中拼命、嘔心瀝血創作的少數幾個人之一。在文學創作上,我沒有梁曉陽果敢,我要下很多的蛋而且不敢把所有的雞蛋放在一只籃子里,而梁曉陽有破釜沉舟之橫,不成功則成仁,畢其功于一役,哪怕一輩子只下一枚蛋并置之危籃中,他也愿意。
梁曉陽已經從他妻子的日夜講述中知道,他的岳父母在新疆伊犁顛沛流離、飽受饑寒貧困之苦,他們的經歷就是一部歷史,就是一個時代的縮影。他意識到妻子和她的家人、親戚朋友的故事蘊藏著豐富的文學素材,于是,他暗下決心,舍棄零敲碎打,全力以赴寫一部大書。
他決意用上十年時間,走他岳母年輕時代流浪新疆的路,用十年寫一部自己想寫的書。于是,他不知疲倦地奔跑在天堂山和天山之間。
然后就是不知不覺十五年。十五年放在我來說,可以干成很多事,可以寫出好幾本小說集,然而梁曉陽十五年幾乎沒見什么文字,他干什么了?他十五年如一日地坐火車,每年去一趟甚至兩趟伊犁,每趟二十來天或者兩個月,有時是陪老婆回娘家,有時干脆就是自己去探親,每趟火車從南寧到西安,然后就是西安到烏魯木齊,再從烏魯木齊到伊犁,一萬三千里,廣西到伊犁,都是四五天,據說最快也要三天三夜,在我和北流的文友看來,夠折騰的。我曾經問他為何不坐飛機,他說坐過幾次,后來很少坐了,一是花錢多,二是沒有作家的感覺,只有坐火車才是出塞。不管是五天四夜還是三天三夜,在我看來簡直是浪費青春,是非人的折磨,我受不了這樣的長途煎熬,我出省都是坐飛機。關于坐火車,梁曉陽給我講過一個真實的笑話,說是有一年,他的初中同學李一光被他誆騙去了新疆。李一光我也認識,一個風水先生,但是很少出過省,最遠去了廣東,結果就上了梁曉陽的當。先是聽梁曉陽說,帶你去西安,李一光想到西安某企業有他的老鄉初戀女友,就答應了。坐了兩天一夜的火車,李一光就問了十幾次幾時到。好不容易到了終點站,李一光要去找他的初戀女友,梁曉陽卻給他買上了去烏魯木齊的車票,還說到那邊我請你吃羊肉——不臭騷氣的水煮羊肉,哪像北流的山羊肉,連肉帶皮吃,騷氣熏天,而且也不遠,只要一個晚上就到了。不經世面的李一光不敢自己留在西安,只好被梁曉陽挾持西行。天亮后,火車到了隴西,全是黃土高原,李一光吃驚地問,這是哪,還沒到?梁曉陽笑嘻嘻地說,還要半天。下午,列車到了河西走廊,窗外是白雪皚皚的祁連山,沒見過雪山的李一光先是站在窗前哇哇大叫,一個小時后就說困了。待過了四五個小時,到了張掖以西,褐黃色戈壁灘徐徐飄過窗外,李一光開始時驚嘆,說這里的人怎么活啊。不久,李一光就煩躁不安,不停問幾時到,梁曉陽詭秘地說,明天早上……李一光沒聽完嗷的一聲就哭了,罵梁曉陽不夠朋友,把他騙到流放人的大西北。好不容易到了第二天上午,兩人下了火車,梁曉陽趕緊打的帶李一光到烏市他以前吃過飯的清真餐館,一氣點了十塊水煮羊肉,饑腸轆轆一路困頓的李一光毫不客氣,接連干掉了九塊羊肉,只留下一塊給梁曉陽。那一天,李一光聽說還要坐半天火車才到伊犁,到了伊犁還要半天班車才到梁曉陽的岳父母家,他說什么也不走了,要梁曉陽在烏魯木齊住一晚再走。梁曉陽只好答應了他,在賓館,李一光酣然大睡,梁曉陽卻打開電腦開始了他的記錄和創作。
十五年間,梁曉陽不斷往返新疆、北流兩地,采訪,收集素材,感受新疆,走進書寫對象的內心世界,進行扎扎實實的田野調查。當時我擔心他:寫新疆的題材千千萬萬,你能寫出牛逼的作品嗎?而且,你不曾在新疆成長、生活、工作,每次都是短暫的過客,能寫出新疆的血肉嗎?他理解我的擔心,也警醒自己。他先后十多次深入新疆,選擇當年流浪到新疆的岳父母和他們的一群親戚朋友老鄉作為原型,作為重點書寫對象,并且定點采訪,挖掘細節。他經常在新疆或在去往新疆的火車上給我打電話或視頻,述說他的見聞和艱辛甚至險境。他在伊犁草原坐摩托車體驗生活時,經過哈薩克氈房被牧羊犬追咬,差點連人帶車翻下懸崖;他跟著牧區的朋友去天山雪峰采草藥,差點被雪崩埋掉;他在草原上迷了路,十個小時找不到方向,最后被一個牧羊大叔帶出來……他跟著岳父母和小舅子下大田,收割小麥玉米葵花扛草磚,還真的搞得一身苞谷葉子。他和那些五十多年前流浪到伊犁的廣西老鄉喝酒吃肉聊天,聊到苦難深處一起淚水漣漣,他拿出自己寫新疆題材的作品稿費買酒甚至當作封包塞給作品里的主人公……他收集整理了數十萬字的素材,開始了漫長的創作旅程,在牧區寫,在南方的辦公室寫,在家里寫,在旅途的火車上寫,在野外寫,在北京魯院寫,在半夜里醒來寫……十年如一日。見他忽胖忽瘦,時而蓬勃如雛虎,時而憔悴如病貓,我知道他處在亢奮和煎熬的交替折騰中,猶如煉丹爐里的孫悟空。
歷時十載,增刪數次,2012年梁曉陽完成了首部長篇散文《吉爾尕朗河兩岸》并出版,洋洋三十余萬言。這部書以靜靜流淌在天山腹地伊犁大草原的吉爾尕朗河為背景,以細膩浪漫的筆調和田園牧歌式的行吟,全景式地描繪了吉爾尕朗河兩岸廣闊的牧場、田園、林區、山脈等四季變幻的迷人風景,并對生活在此的游牧民族的獨特文化、風俗、節慶、民歌等做了深入詳實的了解與記錄,飽含著濃郁的家園情懷,以及現代人對于生命和故鄉的思索以及感悟。此書先是入選“第二屆新疆民族文學原創和民漢互譯作品工程”獲得出版,因為銷量奇好,2014年再版,2017年獲得首屆三毛散文獎,這對身處偏僻的無名之輩來說,在省外獲獎簡直就是天上掉下的餡餅。這是對梁曉陽莫大的鼓勵。他一鼓作氣,又用了六年時間,創作了《出塞書》。
梁曉陽的長篇小說《出塞書》是他人到中年后的一個重要收獲,是繼《吉爾尕朗河兩岸》之后的又一個里程碑,是他一個人的里程碑,是一部十分重要的作品。這兩本書氣息和靈魂是相通的,可以把它們作為互文來讀。《出塞書》篇幅長達65萬字,講述了幾代人的悲歡離合,記錄了許多淚痕斑斑的故事和細節,時間跨度大,人物眾多,枝蔓茂盛,格局開闊,內容豐富,主題宏大,波瀾壯闊。梁曉陽寫得真誠、用情,有些地方寫得撕心裂肺,令人動容。我十分佩服他敢于直面慘淡的人生、滿目瘡痍的生活,看得到他對現實的審視,對自己的懷疑,對他人的體恤,對苦難的悲憫,對歷史的寬恕,對未來的美好憧憬。《出塞書》寫出了人生海海的悲涼感和蒼茫感,同時也彌漫著一種豪邁之氣和浪漫情懷,作品有強大的沖擊力和內在張力。我閱讀的時候,忽然想到林白的《北去來辭》,林白寫北去,梁曉陽《出塞書》寫西出,以“逃離”的方式回望故鄉,以小人物的境遇和命運折射大時代,異曲同工,殊途同歸。梁曉陽跟林白不同的是,林白坐北南望,人在北方,坐實了北方,而梁曉陽卻是“心在天山,人老滄州”,靈魂漂泊在新疆,肉身卻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回到故鄉原點。從這個意義上說,他更多一種“精神的出塞”,也正因為這樣,我感受到了他靈與肉撕裂產生的疼痛感。
《出塞書》是一部勢大力沉的大書,沙石俱下,摧枯拉朽,和《吉爾尕朗河兩岸》像兩座山那樣屹立在我的面前,雙峰并峙,讓我羨慕,被我瞻仰,催我奮進。在這兩座山之間,我看見一個面目清晰來回奔突的小城文人,像一只工蟻在修筑它的兩座城堡,眼看著越壘越高,越壘越堅固……讓我堅信一個道理:文學創作就得認死理,看準了,就埋頭去寫,不成功則成仁。
站在群山之巔,往往會有一些峰巒被低估被遮蔽。梁曉陽的作品不應該被低估,正如他的創造力和韌性那樣。他笨拙而倔強地壘起了兩座聳入云天的山峰,煙霧繚繞,鳥獸爭鳴,入山方知其宏大、縝密,能看到人類隱蔽而卑微的生態系統。但《吉爾尕朗河兩岸》和《出塞書》也是有遺憾的,比如一些地方雜蕪過多,語言不夠精練,虛與實的處理欠周全。對此作者也應該心知肚明。世界上沒有哪一部作品是十全十美的,哪怕是一個短篇、一首詩,也會留下遺憾。只是有些遺憾特別讓人替作者著急。正如梁曉陽家鄉的天堂山,巍峨宏偉,值得引以為豪,但遺憾的是,聽說它比桂東南第一高峰、坐落縣內北部的大容山矮了兩米。如果矮兩百米,那不是遺憾。然而它僅僅矮兩米!這就是一個令人替它著急的遺憾,是可以彌補的遺憾。梁曉陽一直在這兩座山之間徘徊,我不知道他一次次站在天堂山之巔眺望大容山,是否為那該死的兩米遺憾、苦惱,并最終認命、臣服。我不止一次登上天堂山,仰望天空,蒼茫北顧,誠懇地向梁曉陽建議,趁我們還有力氣,組織幾個文友,每人帶一把鏟,用一天的時間把天堂山的海拔加高兩到三米,讓它成為桂東南第一高峰。這樣,就能把遺憾填掉了。我的言外之意是,希望梁曉陽在今后的創作中,爭取把遺憾填掉,將作品推到新的高度。
恰好,他正在埋頭寫下一部大書。
我相信他會在兩座山之間壘起第三座更高的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