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曙輝

新冠肺炎疫情的蔓延以及氣候變化、生物多樣性喪失形勢的加劇,給人們敲響了警鐘,珍愛自然、守護自然應該成為每一個公民的自覺意識和行動。時至今日,中國公民的環保意識與行動存在哪些進展與不足?作為企業公民又應該如何看待與應對具有公共利益屬性的環保挑戰?近日,記者就此采訪了國內成立最早,也是推動公民環保行動最有力的環保組織之一的自然之友的總干事張伯駒。
對話:
Q |可持續發展經濟導刊
A | 張伯駒
公眾環保意識提高了,但行動不足
Q:梁從誡先生創辦“自然之友”時被稱為環保界的唐吉坷德,當時環保對于大部分中國人來說是相對陌生的,到如今,您認為整個社會對于環保的認識與行動有哪些積極變化?
A:上世紀90年代初,以梁從誡先生為代表的一群知識分子感到,環境危機日趨嚴峻,而當時公眾并沒有足夠的認識,他們認為自己不應該只是說些什么還應該做些什么,就此成立了自然之友。隨后就開展了包括滇金絲猴、藏羚羊等野生動物的保護,以及在國際國內呼吁和推動相關環保事業的發展。
2008年,我們發現,無論是民間組織、媒體還是官方的調查都顯示,公眾對于環境保護是有一定認識的,但是沒有行動,也就是說公眾的意識和行動之間存在著巨大的鴻溝。我們認為從上至下與從下至上的環保行動同樣重要,公眾參與很大程度上決定了中國環保事業的拐點到來速度。因此,我們在這一年更新了使命,即建設公眾參與環境保護的平臺、讓環保意識深入人心并轉化成自覺行動。
到如今,根據生態環境部環境與經濟政策研究中心最新發布的《公民生態環境行為調查報告(2020年)》,我們能夠看到,公民在環保方面有知行合一的傾向。公眾普遍認識到自身行為對于保護生態的重要性。同時,在呵護自然生態、選擇低碳出行、節約資源能源等方面實踐程度較高,91.5% 的受訪者基本不食用珍稀野生動植物,68.5% 的受訪者經常做到低碳出行,60.9% 的受訪者經常做到夏季空調溫度設定不低于26℃。
Q:您認為是哪些原因推動了公眾環保意識與行動的整體提升?
A:我認為這其中有幾個方面的重大事件,對公眾的環保意識有著促進作用。一是氣候變化的形勢加劇。從2015年巴黎氣候變化大會,在這次會議上習近平主席發表了震撼人心的宣言,到2020年9月份習近平主席還在聯合國大會上提出了到2030年實現碳中和的國家目標,這些大事很大程度上改變了人們對于氣候變化的認識,2008年的時候很多人可能不會明白什么是氣候變化,但是現在就不會了。
另外,在一些和氣候變化交叉重疊的環保領域,人們的意識有了明顯的提升。自然之友的很多志愿者或捐贈人都反饋,2012-2015年期間大范圍的霧霾現象給他們帶來了環保啟蒙。因為以往的生態環境破壞不是遠在自然保護區就是城市之外的河流和土地,霧霾則讓城市人群零距離感受到環保之嚴峻。很多事情,都是從公益到互益到私益才會引人關注的。環境是非常典型的公共利益,霧霾引起的呼吸系統疾病等個人健康問題,真正讓人們體會到了這一點。現在,零廢棄生活為越來越多人所接受,隨身帶杯子,不再被人視為異端,而是習以為常地接納了。環保越來越成為一個為主流所接納的概念。
氣候變化與環境污染、生態保護原本是一個層面上的事情。2018年3月的國務院機構改革方案組建了新的自然資源部,整合了國土資源部的職責,國家發展和改革委員會的組織編制主體功能區規劃職責,住房和城鄉建設部的城鄉規劃管理職責,水利部的水資源調查和確權登記管理職責,農業部的草原資源調查和確權登記管理職責,國家林業局的森林、濕地等資源調查和確權登記管理職責,國家海洋局的職責,國家測繪地理信息局的職責等多個部門的職責,“實現山水林田湖草整體保護、系統修復、綜合治理”。這為公眾參與氣候變化、生物多樣性保護和傳統的污染攻堅戰提供了便利,讓從政策制定者到民間的行動更加節省資源與力量,并讓公眾認識到,這些都是一個事。
Q:雖然公眾意識有大幅提升,但無可否認,在綠色消費、垃圾分類等環保行動還是不夠普及。
A:不錯,實踐程度較高的那些環保行為往往是門檻低、成本低、也非常便利的。有些實踐是公眾以為自己做到了,其實并沒有效果,比如垃圾分類,目前還是不夠的。而對于購買綠色產品還是相對實惠的產品等日常化和高頻次的行動,人們更多還是考慮便利性以及成本,所以這部分行動還是與2008年的情形一樣,很多人有意識,但是缺乏行動。
Q:相比于扶貧助困等其他公益,您認為公眾參與環保方面最大的難點是什么?為什么知行合一依然不足?
A:做環保比其他的公益更難得見效。比如說我們接到公眾對于某地的環境污染舉報,發起一項公益訴訟,這種訴訟案件需要三年甚至更長的時間才能結束。在這種情況下,我們有些捐贈人今天捐贈了明天就會期待有所成效,會質疑我們為什么遲遲沒有解決問題。所以我們必須讓捐贈人高度認同我們的環保理念。做環保也比其他公益的門檻更高。在很多人看來,解決吃不飽穿不暖問題比考慮動物保護更為重要。這就需要我們用公眾更易于接受的方式進行環保科普,讓公眾理解,并產生價值認同。
公眾開展環保行動除了他們自身的認識程度與行動意愿之外,也需要一些支持,比如更廣泛的社會、法律空間,以及更低的門檻,這種門檻指的是開展環保行動的技術難度和交易成本。正因如此,通過法律手段維護公眾的環境利益、推動相關環保法制的發展、探索和保障公眾參與空間、為環保志愿者們提供專業支持以及開展環境教育,成為了自然之友重要的工作內容。
公益訴訟有助企業綠色轉型
Q:根據最高院發布的中國環境資源審判白皮書顯示,環境民事公益訴訟案件逐年上升,企業成訴訟主要對象,而公益組織是這些公益訴訟的起訴方之一。在您看來,訴訟中的公益組織與企業的這種對立關系是必然的嗎,或者雙方也可以尋求利益共識與價值共識?
A:最近5年,自然之友發起了近50起公益訴訟,其中環境民事公益訴訟46起,由于部分案件的訴訟對象是多家企業,所以我們在這些訴訟中跟將近100家企業有摩擦。在此過程中,我們不會懷著對抗情緒,而是做大量調研取證工作,并由專業律師團隊來處理案例。在平均長達2-3年的每個案件的訴訟時間里,我們將每一次與企業的對話視為絕佳的普法機會,擺出事實證據告知企業錯在哪里,并幫助他們分析利弊:未來的行業環保標準會更嚴格,假如該企業不能及時向環境友好的方向轉型,就可能會喪失競爭力,并不得不在補貼退稅、貸款風險、信用評級、政策優惠以及法律行政成本等方面的投入越來越多,甚至難以生存下去。同時,我們堅守自己的原則,拒絕賄賂,堅持不炒作等等,避免惡性影響。我們發起的環境公益訴訟大多實現了良好的訴訟目標,一部分案件是判決結案,也有一部分公益訴訟案件在法院主持下調解結案,很多被告企業最后都投入大量的資金進行環保整改,并且逐步邁入綠色轉型的軌道。
Q:5年50起案件并不多,自然之友選擇啟動這些公益訴訟的標準是什么?
A:這50起公益訴訟,是從1000多起案源當中選出來的。我們有三個選擇標準。首先污染環境與破壞生態的行為是否已損害公共利益是否有重大風險。
第二是必要性。當我們面對一個環境污染事件,窮盡談判交涉、行政手段等等其他方式都無法解決,且這個事件的確破壞和威脅重大公共利益,我們就會發起訴訟。同時我們也會考慮一個案子對于整個行業的轉型甚至相關法律變革的意義。就像自然之友與中國綠發會在2016年就常州“毒地”案提起上訴,到2018年二審,最終判決三家污染企業道歉等。可以說這對于2018年8月31日十三屆全國人大常委會第五次會議通過的土壤污染防治法起到了一定的推動作用,確認了污染者擔責的重要制度,也讓中國公眾意識到了土壤污染對環境健康的危害。
第三是風險。我們要考慮自然之友的財務成本、人身安全,以及社會風險與法律風險。比如說我們在某地起訴之后,是否侵犯了當地利益,影響其人身安全或者受到起訴的企業本身是否資不抵債。
Q:聯合國《2030年可持續發展議程》中多項目標與環境保護直接相關。您認為這將對企業守護自然帶來哪些影響或者助力?
A:作為一項全球共識,SDG的17個目標相互影響,是一個整體的框架,它將環境問題與經濟、社會問題結合在一起,適用于政府和各類組織,包括公益組織,也適用于企業,是非常好的工具。在呵護自然方面,個人能做的不多,而企業則能夠發揮更大的力量。企業應該將環保結合到業務部門的環境風險考量當中,甚至品牌運營當中。舉個例子,自然之友合作過一家大型互聯網公司,原本雙方僅僅是環保公益活動的合作,后來合作延伸到員工環保教育基地,再后來,這些接受培訓的員工認識到環保與其供應鏈建設意義重大,在供應鏈準入標準、監測當中都融入了環保的因素,一步步地將環保的理念導入核心業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