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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平浪靜》的片名靈感,來自陳永淘的一首同名歌曲。歌詞里的撩人南風、小貓憨狗,描繪了一種美好、安穩、平和的生活。但對于《風平浪靜》的主角們而言,即使是這樣看似簡單的“風平浪靜”,也是他們在逃離、掙扎、瘋狂之后仍無法實現的終極奢望。
15年前,優等生宋浩(章宇飾)得知他的保送名額被副市長之子李唐(李鴻其飾)頂替。臺風天的一場意外,把染血的少年、急切的父親、窺視的友人、啼哭的嬰孩、情動的少女的命運交織在一起。風雨中,宋浩逃離家鄉,直到母親去世才重回小城。與老同學潘曉霜(宋佳飾)的重逢讓宋浩心中罪孽的風浪漸弱,但與此同時,舊日噩夢的參與者們已經身陷更大的利益泥潭,一步步把宋浩拉向黑暗的深淵。
《風平浪靜》一個明顯的優點,就是影像直白得好看。對20世紀90年代及江河湖海有特殊情結的李霄峰導演,在《風平浪靜》中充分發揮自己在營造氛圍方面的才能,利用視聽和美術上的統一性與新意,把風雨和色彩,都巧妙地變成奠定影片質感的重要元素。
風和雨在影像世界里的存在感,好像從未如此強烈。風,可以不斷拍動那扇將宋浩引向犯罪的毀滅之門,也可以吹動發絲,撩起帶褶皺的裙邊。宋浩向曉霜求婚時,高速的風穿過兩人,輕拂宋浩沾著酸奶卻帶笑的胡子;而當宋浩閉著眼騎著摩托沖向魚攤,風也適時鼓起他奔向自由和解脫的衣襟。雨,可以是壓抑的室內少年與母親面對暴戾父親時身上泛映的水光,也可以化身雨痕,氤氳愛欲。吃火鍋的雨夜,回家后的曉霜和還在車內的宋浩同時抹去臉頰和嘴唇上的雨水,在他對她的情感還不明朗之時,這種帶著情欲意味的同步動作,已經暗示了兩人必然的浪漫結合。
天氣元素之外,《風平浪靜》對于色彩的運用也很有趣。李唐喜著一身狂妄的紫色套裝;而宋浩,則是在大石落定的飛揚煙塵中初次登場,穿著舊舊的灰色T恤歸鄉、戀愛,又最終將鮮血灑在潔白的收費員制服上。
影片中最重要的一組色彩,是紅與藍。這組色彩先是化作警車車燈,映照在慌亂少年的臉上,繼而又以紅裙藍傘的形象,變成女主角潘曉霜的象征符號。熱烈深情、勇敢倔強的潘曉霜,是《風平浪靜》黑暗基調中最溫柔的一抹亮色,也是影片中最飽滿的角色。

15年前,在宋浩優等生的完美面具碎裂之時,少女曉霜記住了他的脆弱和崩潰;15年后,對于從未踏出過小城的平凡收費員曉霜而言,歸來的宋浩既代表著曾經的自卑、可能的危險,也提供了一種人無完人的安慰。就這樣,潘曉霜的鮮活人設和生猛的女追男戲碼,搭配演員宋佳不介意展現傻氣和疲態的自然演技,生生把《風平浪靜》的犯罪元素逼得退居幕后,奪去了主角宋浩的不少光彩。
遺憾的是,視聽氛圍、風雨霓虹并不能構成一部影片的骨架,而當女性角色和愛情故事“喧賓奪主”,《風平浪靜》就必然會有一種失衡和割裂感。這種脫節,首先體現在類型融合上。《風平浪靜》試圖完成犯罪和愛情兩種類型的兼容,但犯罪故事的情緒洶涌與愛情橋段的風平浪靜之間,卻產生了風格上的巨大鴻溝。
人物關系的處理方面也有此類問題。當潘曉霜這個角色過于光彩照人時,順勢用她來切入宋浩內心會是個不錯的選擇。曉霜身上虛妄的救贖可能性,和接下來宋浩無法逃脫的命運之債,能進一步烘托出主角的悲劇性。然而《風平浪靜》的創作者們并不滿足于此,他們希望在影片中呈現更多,諸如父子關系和原生家庭的討論、宋浩與受害者女兒的支線、李唐對宋浩病態友誼的暗示,最終又因限于篇幅,每條線都展開不足,草草收尾。
作為犯罪類型片,《風平浪靜》的最大野心,藏匿在對社會議題和年代細節的詮釋上。保送生頂替、拆遷釘子戶、官商勾結,每一個話題都黑暗辛辣,而《大海啊,故鄉》、酒席、舞池,也在試圖描繪特定年代人群的精神樣貌。但是,《風平浪靜》的最大硬傷也在于此。它一面強調著自己的現實屬性,努力把主角置入真實的社會和年代環境中,卻又在角色邏輯、動機和諸多細節上顯得失真而魔幻。先不論影片中重要的兩起罪案和逃亡在現實的刑偵語境下能否成立,光是李唐在車來車往的收費站撒錢的舉動,已經有為了戲劇性而犧牲真實度之嫌。
在各類要素都滿溢的情況下,《風平浪靜》留給主角宋浩的空間就明顯不足了。從周政杰長成章宇的那一刻起,宋浩的內心世界就進入一種關門謝客的狀態。故事進入尾聲,宋浩才又被趕上場來完成高潮戲份。章宇是位極富感染力的好演員,在宋浩眼眶蓄淚、掙扎嘶吼的鏡頭中,他可以做到既像野獸又像孩子。但是,光靠單個場景的情緒渲染和演員的演技,無法讓觀眾完全被觸動。在角色心路歷程和轉變契機都不算明確且鋪墊不足的情況下,再炸裂的爆發也只會顯得突兀。
盡管《風平浪靜》存在不少問題,但有一點大概是不存在爭議的:曉霜在碎車窗前打起藍傘的鏡頭,是《風平浪靜》最浪漫的部分。這一幕,也恰好能概括影片《風平浪靜》給人的整體印象。雨水滴落肌膚,破碎的前窗開出妖冶藍花,滿滿撐開的浪漫氛圍,正試圖遮起那些顯眼的不完美。即將相愛的男女間暫時眼波平靜,但那必然到來的風浪,已經在遠方奏響轟鳴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