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生型治理的本質意涵與路徑面向

摘? ? ? 要：內生型治理是中國社會治理轉型的必然要求，是共建共治共享社會治理新格局訴求下多元規范協同治理的必然路徑，體現了“中國之治”的“中國經驗”和“中國智慧”。內生型治理具有歷史性、發生學、實事求是、人民性等意涵，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理論和實踐的偉大創新，是歷史邏輯與實踐邏輯的融合創新。在系統論、協同學及“技術-社會”視角的指引下，德法結合、“五治”融合、“未來社區”建設等內生型治理思想與實踐，對于全面建成小康社會、全面依法治國、推進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鄉村振興、社區治理具有重大的理論創新和實踐意義。

關? 鍵? 詞：內生型治理;協同治理;中國之治;未來社區;“五治”融合

中圖分類號：D630? ? ? ? 文獻標識碼：A? ? ? ? 文章編號：1007-8207（2021）02-0019-08

收稿日期：2020-10-19

作者簡介：向達，土家族，吉首大學法學與公共管理學院副教授，陜西省法律文化研究會常務理事，湖南省法學會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治思想研究會常務理事，法學博士，研究方向為法社會學。

基金項目：本文系湖南教育科學規劃項目“中國特色法治背景下地方高校法學專業本科生法德一體性主體建構研究”的階段性成果，項目編號：XJK19BGD008。

一、問題緣起及文獻追蹤

“明分使群”，是人區別于動物的基本標志。群者即社會，人之集合體，集合體的結構決定了社會的性質。而社會結構是由社會現實尤其是經濟基礎決定的，經濟基礎在不斷變化，社會結構也隨之而變，故相應的社會治理方式也要作適當調整。中國傳統的治理模式大概經歷了戰國早期的禮治、戰國中后期的黃老之治、秦帝國的法治、漢武帝之后的德主法輔之治。禮是社會公認合式的行為規范，如果單就行為規范而言，本與法律無異。法律是靠國家的權力來推行的，維持禮這種規范的是傳統。[1]黃老之治即法主德輔之治，是在道家思想統領的基礎上綜合百家特別是儒家和法家思想的創生結果，與當下中國“依法治國”與“以德治國”相結合的治理模式相類。秦帝國是受法家思想影響最大的王朝，商鞅一派之法家思想塑造了秦帝國法律的基本精神和內容，也確立了秦帝國的基本政策。[2]漢武帝之后的中國歷代封建王朝采用了董仲舒提倡的德主法輔之治，即“儒法合流”，其是在儒家思想主導下的儒法合治，法律也是“一準乎禮”（《唐律》）。雖然這種思想文化熏陶導致中國有國人無國民，私德發達而公德不昌，但這種飽含內生型治理因素的治理模式卻維系了自給自足的封建時代。自明朝末年“西學東漸”以來，西學對中國以儒家學說為核心的文化產生了猛烈的沖擊，中國傳統文化之體是否要兼采西方文化化為己用，“體用之爭”由此而生。梁啟超認為國民“不僅具有良好的私德，更應該具有自由意識、權利意識、國家意識、公德意識”，[3]這對于中國的治理創新具有一定的啟示意義。

新中國成立以來，伴隨著中國國力的不斷增強，學術思想領域也在尋求本土化的主體性表達。改革開放后，這種尋求主體自覺的意識進一步增強，一些學者提出要終結“中國人簡單化地學習西方的時代”，建立中國自己的學術判準，推動從“主權性的中國”邁向“主體性的中國”的發展。近年來，中國國力日益強盛，文化、理論、道路、制度自信不斷加強，在此背景下，學界開始從傳統文化中尋求內生型治理資源。筆者以“內生型治理”為主題詞在中國知網進行文獻搜索，結果為21篇，研究主題主要包括環保、鄉村治理、教育、城市社區治理、民間組織、基層社會治理、社會信用、產業集成等，其中的鄉村治理、城市社區治理、基層社會治理、民間組織、社會信用可以統屬于社會治理類。從發表的刊物層次及文章質量來看，內生型治理的研究者和期刊的層次都在不斷提升，這說明內生型治理作為一個帶有本土特色的學術范疇和研究范式在我國越發受重視。而且，學界在內生型學術范式中多集中于社會治理方面的研究和應用。最先沿用內生型范疇進行研究的是任曉，其于2008年發表了題為《原生式內生型產業集群的形成及其變遷——以溫州柳市低壓電器企業集群為例》的論文，認為內生型產業集群能夠形成地方優勢治理權并將在國內外的競爭中發揮重大作用。[4]2014年，錢海梅發表了題為《治理工具創新：激活內生型社會信用秩序》的論文，首次將內生型范疇明確定位為“治理工具”，其認為在網格式的社會治理結構中，傳統的等級式關系的治理工具經常顯示出不適應性。在市場經濟條件下，內生型社會信用秩序依靠市場主體自身的能動性來形成牢固的利益、市場、權利和法律體系。基于內生型秩序在建構社會和諧穩定性方面優于外發型秩序的特性，結合我國社會轉型期的發展特點開發與創新社會治理工具是重構社會信用秩序的一種可能路徑。[5]2020年，徐海燕發表了題為《不斷推進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的論文，其結合黨的十九屆四中全會通過的《中共中央關于堅持和完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 推進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以下簡稱《決定》）對新中國成立70年來中國治理類型和特征進行梳理后認為，內生型治理是新中國四大治理特色和優勢之一。[6]

同時也應看到，有關內生型治理的既有成果還存在一些不足，一方面，對內生型治理缺乏深入而細致的概念界定，極易造成研究的模糊及實踐的迷亂;另一方面，主要是個案研究，缺乏從宏觀層面對內生型治理的本質、功能、限度意義進行系統的分析。

二、內生型治理的本質意涵

漢語字典中，“內”字主要有9種含義：⑴名詞。里，相對于「外」。唐·韓愈《祭鱷魚文》：「四海之外，六合之內，皆撫而有之。」⑵名詞。心里、心意。唐·白居易《六年春贈分司東都諸公》詩：「我為同州牧，內愧無才術。」⑶名詞。妻妾。《西游記·第六十回》：「江湖中說你是條好漢，原來是個懼內的庸夫。」⑷名詞。婦女、女色。《南史·卷五十五·曹景宗傳》：「景宗好內，妓妾至數百。」⑸名詞。宮廷、朝廷。《史記·卷一二○·汲黯傳》：「以數切諫，不得久留內，遷為東海太守。」⑹名詞。寢室、房間。《漢書·卷四九·錯傳》：「先為筑室，家有一堂二內。」⑺名詞。臟腑。《紅樓夢·第七十三回》：「登時四肢五內，一齊皆不自在起來。」⑻名詞。姓。如漢代有內宣之。⑼動詞。親近。《易經·泰卦》：「內君子而外小人，君子道長，小人道消也。」“內生”，漢語字典解作“內生就是靠自身發展”。以上對“內”“內生”的解釋是字源學的、純粹的和歷史的，缺乏現代系統論的視角，要準確把握內生型治理的本質含義必須從系統論的角度進行多學科的辯證唯物主義的解讀。經濟學中的內生變量是指在經濟體系內部由純粹經濟因素影響而自行變化的變量，通常不被政策因素所左右，如市場經濟中的價格、利率、匯率等變量;生物學中的內生植物是指生活在不同物體內部，不直接接觸外界環境的一類植物，包括石內植物（地衣、藻菌類），植物體內的植物和動物體內的植物（病原性微生物等）。無論經濟學還是生物學，“內生”至少表現出兩大特征：一是主體因素的內在獨立性;二是必然存在于系統中，作為外在因素的變量存在。傳統字義上的“內生”由于歷史及學科條件所限，內生型治理的含義并不明顯，這也反襯出當代中國內生型治理的現代性、獨特性和本土性特征。內生型治理是中國社會經濟發展到現代階段對現實呼喚的理性回應，彰顯了“主體性中國”的精神風貌。

（一）歷史性

不忘歷史才能開辟未來，善于繼承才能善于創新。[7]中華文化延續著我們國家和民族的精神血脈，既需要薪火相傳、代代守護，也需要與時俱進、推陳出新。[8]內生型治理的歷史意涵就是在歷史唯物主義和辯證唯物主義思想指導下，從博大精深的歷史文化中吸取精華，與時俱進，對治理理念與模式進行創造性地轉化升級，使之既符合時代要求又符合中國之治的內在發展邏輯。換言之，從中國歷史中吸取滋養是內生型治理最基礎的本質意涵，這既是認識論的基本要求，也是方法論的必然路徑。“貴本之謂文，親用之謂理，兩者合而成文”“稱情而立文”“情文俱盡”（《荀子·禮論》），這里的“本”有三義，即天地為生之本、先祖為類之本、君師為治之本;情在此可理解為“國情”“民情”，是“本”的外在表現形式。在荀子看來，制定禮法不但要“稱情”，而且要“養情”，這正是內生型治理的精神原則。可見，內生型治理根源于本土，發端于國情，實現于民情，體現了人民群眾的內在需要，凝聚了人民群眾的集體智慧。

強調內生型治理的歷史意涵并非一成不變地遵循歷史，而是要在歷史經驗和智慧的基礎上實現“內圣外王”（《莊子·天下》），使之符合現代民主法治精神。如在對歷史道德文化吸收中要注意創造性轉化，注意私德與公德并重，注意公德的“民主”“法治”“權力”“權利”“公益”“公意”等現代意涵，如此才能真正造就適合現代法治社會的“國民”。梁啟超在《新民說》中將“新民之義”解釋為“新之義有二：一曰淬厲其所本有而新之，二曰采補其所本無而新之，二者缺一，時乃無功”。[9]“新民”指的就是具有健全人格、近代觀念的新國民。內生型治理的創造性轉化升級也是通過“淬厲其所本有”和“采補其所本無”實現的，其基本模式為“歷史-創新”。

（二）發生學

從發生學維度來看，文化是具有地域性的，文化的創造和發展必須是在一定時代、一定空間、一定社會環境中形成的。[10]發生學是經驗主義認識論和實證主義方法論的有機結合，是主客體相互作用的發生認識論原理的具體運用。發生學起源于胚胎發生、物種起源等自然科學研究，達爾文的《人類的由來》和摩爾根的《古代社會》運用發生學研究方法對人類學進行了研究，為發生學方法在社會領域的運用提供了基礎。由此，發生學作為一種研究方法及思維范式廣泛應用于人類學、政治學、心理學、歷史學、文化學等學科研究中。

從歷史發生學視角看，人類社會是歷史與邏輯的統一，客觀世界的發生發展、人種繁衍、生產實踐、社會活動等都以歷史的方式存在，而人們對世界的認識、理解等往往是主觀的，以社會意識的形式存在。[11]內生型治理是對以歷史方式存在的治理思想、制度、實踐經驗等因素進行邏輯提煉與創造性轉化升級的結果，一方面，如同自然發生學遵守基因遺傳的內在規律一樣，內生型治理也是建立在對歷史治理經驗基本遵循基礎上的;另一方面，相類于自然發生學進化論的“物競天擇、適者生存”，內生型治理是對既有治理因素進行揚棄后的融合與創新，這也是大數據時代“技術-社會”基本視角的具體應用。

（三）實事求是

實事求是是毛澤東思想的精髓之一，是一個優秀而理性的民族應當具備的基本素養，是馬克思主義指導與中國具體實際相結合的產物，是歷史唯物主義和辯證唯物主義的偉大創新，主要包含了實際、實踐、人民、真善美等價值意涵。在實事求是思想路線的引領下，中國人民從此站起來了。鄧小平在繼承實事求是思想路線的基礎上對其進行了創造性的發展，解放思想，改革開放，發展生產，使中國“富起來”。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進入新時代，習近平對堅持實事求是的重大理論意義、實踐意義、主要內容、基本要求和保障措施進行了系統解讀，全面推進各項建設工作，讓中國“強起來”。實事求是是內生型治理創生與發展的準則，是衡量其效力及價值的準則，是新時代實事求是思想路線在治理領域的重大創新。

“履不必同，期于適足;治不必同，期于利民”（《默觚下·治篇五》）。國家治理不能“邯鄲學步”，不能“西方中心主義”，而應結合中國具體實際在借鑒吸收西方合理的治理思想和實踐經驗的基礎上實現“內圣外王”（《莊子·天下）。習近平強調：“必須堅持依法治國和以德治國相結合，堅持從中國實際出發。”[12]堅持依法治國與以德治國相結合就是中國的實際需要，堅持從中國實際出發就是實事求是。從這一角度看，內生型治理是歷史邏輯與實踐邏輯的完美結合。

（四）人民性

在我國，人民性是政權正當性和合法性的基礎，具有基礎性的價值地位。毛澤東強調：“我們共產黨人區別于其他任何政黨的又一個顯著的標志，就是和最廣大的人民群眾取得最密切的聯系。全心全意地為人民服務，一刻也不脫離群眾。”[13]習近平指出：“人民性是馬克思主義最鮮明的品格。”[14]《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第一條第一款規定：“中華人民共和國是工人階級領導的、以工農聯盟為基礎的人民民主專政的社會主義國家。”第二條第一款規定：“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一切權力屬于人民。”第三十三條第三款、第四款規定：“國家尊重和保障人權。任何公民享有憲法和法律規定的權利，同時必須履行憲法和法律規定的義務。”“我國社會主義制度保證了人民當家作主的主體地位，也保證了人民在全面推進依法治國中的主體地位”，[15]“要堅持黨的領導、人民當家作主、依法治國有機統一”，[16]“必須堅持法治為了人民、依靠人民、造福人民、保護人民”，[17]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治思想體現了“人民為本的主體觀”。[18]人民性主要體現為人民當家作主、人民中心、人民主體、人民利益、群眾路線等，其決定了人民在充分享受各種權利的同時也有努力探索創新參與社會治理的義務。

內生型治理植根于傳統、本土、人民群眾，體現了“從群眾中來，到群眾中去”的原則，是人民性在社會治理領域的典型體現。人民性是“中國之治”的立足點，是內生型治理創生和實施的依托力量，也是其起點和最終歸屬。堅持和完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推進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必須堅守人民立場、恪守人民情懷、信守人民主體、謹守人民本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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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劉? 丹）

The Essential Meaning and Path Orientation of

Endogenous Governance

Xiang Da

Abstract：Endogenous governance is the inevitable requirement of China's social governance transformation，the inevitable path of multi normative collaborative governance under the demands of the new pattern of CO governance and shared social governance，and reflects the “Chinese experience” and “Chinese wisdom” of “governance of China”.Endogenous governance is a great innovation in the theory and practice of socialism with Chinese characteristics，and a fusion innovation of historical logic and practical logic.Under the guidance of system theory，synergetics and “technology society” perspective，the endogenous governance ideas and practices such as the combination of morality and law，the integration of “five governance” and the construction of “future community” are of great theoretical innovation and practical significance for building a moderately prosperous society in an all-round way，governing the country by law in an all-round way， modernizing the national governance system and governance capacity，revitalizing rural areas and promoting community governance.

Key words：endogenous governance;collaborative governance;governance of China;future community;combination of five governan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