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建明
【摘要】超越實證主義的高端理性是新聞學的理論之根,沒有“根理論”高屋建瓴的指導,新聞報道的盲目性和被動性經常困擾新聞工作者。重大史實證明,媒體背棄社會根理論,新聞報道勢必顛倒黑白,破壞社會的正常發展。
【關鍵詞】新聞學的根理論;根理論的主要論斷;媒體的歷史教訓
近些年我國出現的“社會根理論”研究,來自國外自然科學的radicaltheory的論述,國內通常將其譯為“根基理論”“激進理論”或“追根理論”。百度把“社會根理論”收為辭條,并作出簡略的釋義。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在2013年出版了同濟大學郭強教授的專著《社會根理論·知識行動研究:船到橋頭》一書,開了我國社會根理論研究的先河。萬事萬物都有產生與形成的“根”,正如植物的生長都發自根部的形成,最后才能開花結果或長成參天大樹。新聞與媒體的運作與理念,無不依存于社會與生活之根,現有的新聞學沒有涉及“根理論”的相關內容,本文試圖作一點粗淺的探索。
一、從社會根理論到新聞學的理論之根
目前,我國哲學和社會學界對社會根理論的研究說法不一,理論觀點歧義較大,種種論斷猶如“游蕩的幽靈”,不僅艱澀難懂,許多結論也難以捉摸捕獲。嚴格說,社會根理論在我國尚沒有形成穩定的體系,許多概念、知識和結論雜亂地堆集在一起,抽象的論證飄忽不定。有讀者質問:耗費精力時間搞這種東西似乎只是貢獻了一堆東西而已,想起了趙本山小品里的《月子》。搞學問,的確應該有皓首窮經的精神,但是,如果這種精神的方向錯了,能給社會帶來什么東西呢?知識能成為社會發展的根據嗎?能給人的心靈帶來認知嗎?或許有時連一碗雞湯都不如。[1]這是我國社會根理論論著過度抽象和雜亂,給讀者帶來的印象。
但有些學者對社會根理論的論著持另一種觀點,認為這種后現代思潮在思想領域培植人們的現代化根系,是對“現代性困境”展開的一種批判、反思和突圍。后現代主義思潮包含了整個西方思想和文化的非理性,以及啟蒙之外的另一種真實面向。拋開文化批判、理性形而上學批判不論,在最“根深蒂固”的經濟領域對增長癮、增長癖進行激烈批判,率先提出“零增長”的可能性,僅就這一點,根理論是有重要價值的,值得我們學習。[2]
不管社會根理論是現代思潮的突進,還是后現代思潮的變種,只要能指導社會實踐沿著正確方向發展,推動人類社會的快速進步,就有不可估量的學術價值和社會價值。在我看來,社會根理論的最大意義在于對“知識行動”的探索,認為“知識行動論的行動邏輯并非僅僅存在于知識社會生成的社會實踐,而更在于意識形態上看似新新相映般的那種知識化曠世之作”。這是因為“現代性的、社會化的流動讓我們航行在沒有航標的茫茫大海中,社會要從知識行動的角度研究社會,進行社會學尋根之旅,是本土社會學要建構的鴻篇巨制”[3]。所謂“知識行動”,是指人們依據知識而行動、而實踐,知識成為行動的指南。
有人把社會根理論(radicaltheory)和“扎根理論”(groundtheory)混為一談,把radicaltheory也視為“扎根理論”,但二者的含義正好相反。在應用社會學中,扎根理論是指質性研究通過訪談和開放式調查,收集原始資料后進行比較、整理、歸納與分析,在實踐中發現和總結規律。這一理論(groundtheory)是由美國社會學家巴尼·格拉澤(BarneyGlaser)與安塞爾姆·施特勞斯(AnselemStrauss)于2000年出版的《扎根理論的發現:質性研究的策略》一書首先提出系統的論證。二人認為,在社會研究中全面獲得實際材料和分析數據,是發現理論的前提和根本過程,也是嚴格檢驗理論的實證環節。[4]這種觀點實際是從馬克思主義哲學中抄來的,即理論來自實踐并受實踐檢驗,只不過二人強調科學、嚴密地搜集實踐數據,把理論建立在數據統計、分析上,而不是建立在實踐體驗上。
把社會根理論視為基于實踐材料的定性歸納方法,或把保持歷史與文化的延續性、不忘民族文化之根,或把“拆除感性與理性分離的陷阱”視為根理論的原意,都是望文生義、牽強附會的錯解。社會根理論是闡釋社會現象的最高理性,作為各種社會學說的根基性論斷,始終發揮認識社會的統攝作用。它揭示的是社會變動的基因,詮釋人性和人的內心向往的歸宿,展示社會根本規律和導致這種規律的內因。所有這一切,都同新聞學理論的根本問題相契合,成為新聞學研究的“上層建筑”。簡而言之,新聞學的理論之根立足于科學的認識論;宏義而論,超越實證主義的高端理性是新聞學的“根理論”。
也就說,科學的認識論決定媒體對客觀世界的準確反映和報道,成為媒體和記者把握新聞價值的定盤星。否則,許多社會現象的迷離破碎讓記者喪失清晰的知覺,面對尖刻的意識形態挑戰,不知如何表態,不是沉默失語就是隨波逐流,成為“謙謙君子”。正如習近平總書記指出的:“宣傳思想戰線的同志要當戰士、不當紳士,不做‘騎墻派和‘看風派,不能搞愛惜羽毛那一套。”[5]沒有從科學認識論的高度把握新聞學的深度和廣度,媒體對社會和自然現象的認識和報道,往往陷入迷途。
科學的認識論無疑是指辯證唯物論和唯物史觀(即依據唯物辯證法認識歷史發展的觀念),作為媒體和記者反映外在世界的意識根基,新聞學這一根理論實際是社會根理論或新聞工作的根理論。但它不是馬克思主義著作中概念或話語的簡單堆砌,而是馬克思主義根本原理的準確運用。新聞學或馬克思主義新聞觀不能是“根據需要找一大堆語錄,什么事都說成是馬克思、恩格斯當年說過了,生硬‘裁剪活生生的實踐發展和創新,這也不是馬克思主義的態度”。[6]同樣,生搬硬套西方的新聞或傳播學觀點,把“拿來的東西改頭換面冒充本土的東西”,也不是一種科學態度。新聞學的根理論盡管引用和建立在馬克思主義的重要觀點之上,但不是簡單的、不分主次和根枝的堆集語錄,而是以其高屋建瓴的根本原理指導新聞工作。新聞學結論如果來自局部實踐的直接理論或經驗,而不是基于廣闊實踐的宏大理性,新聞報道的盲目性和被動性就會常常困擾新聞工作者。
二、新聞學根理論的五個重要論斷
概括地說,馬克思主義認識論是新聞學和新聞工作根理論的核心內容,給記者認識和反映世界提供準繩,可歸納為以下五個具體論斷:(1)遵從世界的物質性、客觀性及其相互聯系性,是記者報道新聞的根本準則;(2)科學把握人類社會的發展階段和發展規律,是記者正確說明世界大勢的顯微鏡和望遠鏡;(3)依據社會結構雙向適應和相互作用的原理,辯證地看待社會現象,是記者闡釋社會矛盾的出發點;(4)尊重人及其人的集合體——人民的追求與主體地位,關注和維護人的切身利益,是新聞活動的最高宗旨;(5)反復實踐是正確認識的來源,也是記者發現社會創新的途徑。凡熟悉馬克思主義理論的人大體知道以上五個論斷,但將其視為新聞工作的根理論,卻是新聞學建構的新命題。對此,本文尚需分別作出簡要的引述。
(一)事件的客觀性與聯系性決定新聞報道的準確性
馬克思主義認為,“物質的唯一‘特性就是:它是客觀實在,它存在于我們的意識之外”。“這種客觀實在是人通討感覺感知的,它不依賴于我們的感覺而存在,為我們的感覺所復寫、攝影、反映。”[7]社會生活中層出不窮的事實,是不依賴于記者的意識而又能被記者的意識所復寫的客觀實在,全部新聞學理論就建立在這個基石上。但不同記者對客觀存在的察覺程度不同,甚至看不到存在的事物,這是由于記者的關注方向、關注程度和立場不同造成的。
恩格斯指出:“如果你知道了某一事物的一切性質,你也就知道了這一事物本身;這時剩下來的便只是上述事物存在于我們之外這樣一個事實;只要你的感官使你明白這一事實,你也就完全掌握了這一事物。”[8]正確認識客觀事實,必須感知事實的一切性質,這是記者報道新聞的首要前提。
一切事物、現象、過程都不是孤立的,都同周圍的其他事物、現象、過程有某種聯系。記者認識世界、報道事件,必須從事物固有的聯系中把握新聞事實,切忌孤立地選擇和解釋事實。任何事物、現象、過程以及內部的各種因素和環節,都是相互決定、互為前提的,這種相互聯系與作用是新聞事件發展的動因。正如恩格斯所說:“相互作用是事物的真正的終極原因。我們不能比對這種相互作用的認識追溯得更遠了,因為在這之后沒有什么要認識的東西了。”[9]記者只有到客觀事實的相互聯系和相互作用中尋找事件變化的原因,才能說明事件的性質與真相,因為事件的真相正是事物相互聯系與相互作用的趨向和結晶。
(二)媒體判斷社會性質、發展階段與文明程度的根本依據
當記者把目光轉向社會進程,必須用生產力決定生產關系的特殊聯系來認識社會,因為“直接的物質的生活資料的生產,從而一個民族或一個時代的一定的經濟發展階段,便構成了基礎,人們的國家設施、法的觀點、藝術以至宗教觀念,就是從這個基礎上發展起來的,因而,也必須由這個基礎來解釋,而不是像過去那樣做得相反”[10]。物質生產與經濟制度是一切事件產生的總根源,記者具有這一馬克思主義的社會觀,對一切社會現象和社會問題都不會作出錯誤或模糊不清的報道。
進而言之,社會的性質和發展階段,歸根結底是由生產力的發展決定的,人們的生活方式和社會文明是否進步與先進,也是由生產力發達與否確定的。生產力發達,就會有較高形式的生產關系促進生產力更快的發展,民眾生活在總體上幸福感較高,物質生活方式與精神活動方式會更趨文明。社會主義就是發展生產力、貧窮不是社會主義、物質生活富裕是社會主義的根本標志這些結論,都來自生產力決定生產關系、進而決定社會性質與發展階段這一根理論。記者以這些原理為指導,分析社會現狀和人們的經濟活動和精神活動,才是真正的科學思維。
馬克思在1859年出版的《政治經濟學批判》一書中寫道:“無論哪一個社會形態,在它所能容納的全部生產力發揮出來以前,是決不會滅亡的;而新的更高的生產關系,在它的物質存在條件在舊社會的胎胞里成熟以前,是決不會出現的。所以人類始終只提出自己能夠解決的任務,因為只要仔細考察就可以發現,任務本身,只有在解決它的物質條件已經存在或者至少是在生成過程中的時候,才會產生。”習近平總書記指出:“馬克思的這一重要論點,可以幫助我們理解為什么資本主義至今沒有完全消亡,為什么社會主義還會出現蘇聯解體……”[11]這一根理論,是說明生產關系變革的主要依據,也是解釋我國40多年來一系列重大改革的鑰匙。
(三)社會結構的“雙向適應”是媒體破解社會矛盾的基本線索
社會是由生產力、生產關系、經濟基礎和上層建筑四個部分構成的,這四個領域既有相互適應又有相互作用的特點,這是認識和解決社會矛盾的基本線索。馬克思指出:“人們在自己生活的社會生產中發生一定的、必然的,不以他們的意志為轉移的關系,即同他們的物質生產力的一定發展階段相適合的生產關系。這些生產關系的總和構成社會的經濟結構,即有法律的和政治的上層建筑豎立其上并有一定的社會意識形式與之相適應的現實基礎。”[12]生產關系適合生產力的性質,上層建筑適應經濟基礎的要求,社會經濟才能順利發展,一切社會問題才能順利解決。
1957年毛澤東在《關于處理人民內部矛盾的問題》一文中提出,在社會主義社會存在生產關系和生產力之間的矛盾,上層建筑和經濟基礎之間的矛盾,但它們與舊社會的這兩種基本矛盾具有根本不同的性質和情況,它們的特點是既相適應,又相矛盾。它們可以通過社會主義制度本身的自我調整和自我完善不斷得到解決。革命時期的大規模的疾風暴雨式的群眾階級斗爭基本結束,社會主義社會的主要矛盾是人民對于經濟文化迅速發展的需要同當前經濟文化不能滿足人民需要的狀況之間的矛盾。
媒體對現實社會基本矛盾和主要矛盾的解釋,要引導社會管理層遵循兩個“雙向適應”,確定哪些變革是必需的,哪些變革是違背實踐和根理論的。媒體深刻說明只有生產關系和上層建筑適應生產力與經濟基礎時,生產關系對生產力、上層建筑對經濟基礎發揮積極的反作用才有可能,否則只能不斷地制造混亂和危機,社會革命隨之也將爆發。正如馬克思指出的:“社會的物質生產力發展到一定階段,便同它們一直在其中運動的現存生產關系或財產關系(這只是生產關系的法律用語)發生矛盾。于是這些關系便由生產力的發展形式變成生產力的桎梏。那時社會革命的時代就到來了。隨著經濟基礎的變更,全部龐大的上層建筑也或慢或快地發生變革。……我們判斷一個人不能以他對自己的看法為根據,同樣,我們判斷這樣一個變革時代也不能以它的意識為根據;相反,這個意識必須從物質生活的矛盾中,從社會生產力和生產關系之間的現存沖突中去解釋。”[13]
不言而喻,改變生產關系的革命是由于生產力發展到一定程度,生產關系成為生產力的障礙時,才被提到日程上來。改變生產關系的同時,整個上層建筑也將發生變革。對這種變革和革命的解釋不能以意識為根據,只能到現實生活的矛盾中尋找答案。同樣,媒體對一種理論、思想和政策的肯定或否定,不能用這個理論、思想和政策本身去解釋,必須依據現實的經濟狀況和生活矛盾得出結論。意識的東西決不能用意識本身去評價,而是由社會實際和生活現狀來說明。
(四)尊重和維護人民利益,是政治報道的立足點
馬克思恩格斯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指出,“人的需要的滿足過程是人認識、確證和實現自己的社會本質的過程”。政治報道從人民的意愿、需要和利益出發,尊重和維護人民的主體地位,是說明政治正義性的立足點。一切違背人民意愿和損害人民利益的政治、方針和政策,都是非正義和錯誤的,媒體不應推波助瀾。馬克思和恩格斯認為:“人們奮斗所爭取的一切,都同他們的利益有關。”[14]記者對社會問題的報道,只有深入到利益鏈條,才能抓住事物的要害。媒體提出的一切觀點,符合和維護人民利益才是正確的觀點,“‘思想一旦離開‘利益,就一定會使自己出丑。”[15]
馬克思在《關于費爾巴哈的提綱》中寫道:“人的本質并不是單個人所固有的抽象物。在其現實性上,它是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不難看出,個體利益總是寓于社會關系的總和之中,個體利益離不開階級利益或公共利益。只有代表絕大多數個人利益的階級和公共利益才是真實的共同利益。新聞報道不能鼓吹個人利益高于階級或公共利益,也不能假以共同利益之名損害合理的個人利益。
馬克思恩格斯還強調:“我們的出發點是從實際活動的人,……從現實的、有生命的個人本身出發,把意識僅僅看作是他們的意識。”[16]從人的實際生活和思想情感把握人的行為,遵循“以人為本”“以民為本”的執政方針,把愛護和珍惜人作為報道的重要目標,是媒體推動社會進步的關鍵。人民對違背他們的意愿和利益的行為,最終會發出憤怒的呼聲,所以要以人民擁護不擁護、人民贊成不贊成、人民高興不高興、人民答應不答應作為衡量是非、善惡、美丑、功過、得失、苦樂、榮辱、愛憎的標準,[17]關鍵是“要抓住人民最關心最直接最現實的利益問題”。[18]人民是創造歷史的動力,“保證和支持人民當家作主不是一句口號、不是一句空話,必須落實到國家政治生活和社會生活之中”。[19]“消除貧困,改善民生,逐步實現共同富裕,是社會主義的本質要求”。[20]新聞工作要以人民為中心,揭露損害人民利益的一切傾向和行為,是黨的政治工作和政治宣傳的生命線,在新聞報道中始終處于首要地位。
(五)媒體在實踐中檢驗認識、發現創新,不斷推進社會變革
科學認識論的基本原則是,實踐決定認識,實踐是認識的源泉和動力,也是檢驗認識的標準,正確的認識對實踐具有反作用。社會根理論同樣來自實踐,并能永遠指導人類社會的實踐,只要人類社會沒有毀滅,它就始終駕馭社會走向輝煌的未來。因為這是馬克思、恩格斯等偉大思想家經過對幾千年社會史資料和現實的變革運動反復考察和驗證得出的結論,成為“曠世的知識”,盡管其中某些認知也可能隨著實踐的發展而進一步充實。記者的工作和新聞學研究,之所以需要運用社會根理論,因為二者離不開反映社會整體進程和如何反映這一進程的理論思維。
自然科學、社會科學的許多分科與專業理論以及具體工作,仍需要社會根理論個別論斷的指導,但更需要在實踐中不斷創新。新聞工作者深入生活實際,全面觀察和總結人民大眾的豐富實踐,驗證某些知識和理論是否過時,報道科學技術創新、工作創新、理論創新,把社會生活不斷推向新境界,是新聞媒體必須遵循的認識路線。
三、新聞工作背棄根理論的歷史教訓
在極左年代,大量報道停留在“眼見為實、耳聞為據、浮光掠影”的事實選擇和描述上,即使對社會重大事件和社會變革的報道,也多從媒體管理者或記者的自我意識出發,很少有遵循社會根理論、浸潤深刻哲理的雄文典章。極左意識形態盛行,人為地制造創舉,荒謬地鼓吹“只有想不到,沒有做不到”,連連釀成社會悲劇。這里僅就1958—1962年有關“人民公社化”的報道和1965—1976年的“無產階級專政下繼續革命的理論”宣傳為例,分析背棄社會根理論,新聞媒體是如何混淆是非、搞亂社會的。
1958年7月,河南出現第一個“大而公”的農村組織——嵖岈山公社,高層領導聽取匯報后十分贊賞,要求全名改為“人民公社”。報刊和廣播立刻報道了這一消息,反復宣傳一種觀點:“人民公社這個名字好,包括工、農、商、學、兵,管理生產,管理生活,管理政權。”“公社的特點是:一曰大,二曰公。”在有關“建立人民公社問題的決議”下達后,從中央到地方的報刊和廣播電臺聞風而動,接連掀起報道高潮。到10月底,全國74萬多個農業生產合作社改組為2.6萬多個人民公社,全國99%以上的農戶加入了公社,每個公社平均有7000左右農戶。當時的媒體竭力鼓吹,農民除了房子,所有土地、生產工具、牲口以至糧食、種子和豢養的豬羊都成為公社的公共財產,要平均分配,勞動力可無償調到其他村或公社使用,這就是“一平二調”和“一大二公”。幾個月之間,全國農村的生產關系和上層建筑展翅高飛,強行讓其質變,生產力還是原來落后的生產力。
綜合當時報刊的報道,每個村是一個生產隊,生產隊長管理全村的生產與生活。生產隊有記工員、會計、植保員、倉庫保管員、民兵連長、赤腳醫生及若干名隊委會成員,一個村有數人脫產或半脫產,這些人是靠剝削別人的勞動吃飯。人民公社在最初幾個月,興起大辦食堂之風,農民砸鍋獻鐵,修土高爐,大煉鋼鐵。食堂吃飯不要錢,飯菜沒有定價和限量,隨便吃。來晚的人,飯菜吃完了只好餓肚子,食堂出現狼吞虎咽、哄搶飯菜的現象。由于農活的種類和輕重不一樣,分配勞動任務除了隊長個人說了算,還有通過抓鬮落實的,分工不合理造成尖銳的矛盾,農民出工不出力,糧食產量降低,地方干部強迫農民多交公糧,1958年末全國各地農村每人只能有100—300多斤原糧,食堂開始吃菜葉米湯。
人民公社客觀存在的這類負面現象,報刊和廣播從不報道,反而熱火朝天地宣傳工農業生產“大躍進”,產量翻兩番三番,畝產萬斤糧,“三年趕美超英”。報刊和廣播隱瞞的另一個嚴重的事實是,三年困難時期,北方的廣大農民每天只能吃到2-3兩糧食,農村食堂不得不相繼解散,出現餓死人的嚴重現象。1962年不得不調整農村政策,生產資料實行三級(公社、大隊和生產隊)所有、隊為基礎,允許社員種植少量自留地、經營少量家庭副業。到1963年農村的經濟狀況稍有好轉,但農民的吃飯問題仍未解決。
即使在1963—1976年情況好于1958—1962年的10多年中,每年每個農民分得的糧食大都沒有超過180公斤,沒有工錢和其他福利,缺少肉油和蛋奶等副食補充營養,農民長年在饑餓中掙扎。公社干部和生產隊隊長隨心所欲、強迫命令、多吃多占、化公為私的現象十分普遍,這種“權力逐私、生產瞎指揮”的農村“上層建筑”同公有的經濟基礎格格不入,農民的消極情緒彌漫,懶散、怠工和盜竊生產隊財物的行為漸漸增多。當時廣大農村的生產力同一百年前沒有太大差別,仍以體力、畜力從事耕作,超越生產力的“一大二公”的生產關系,必然破壞生產、撕裂人們的精神道德。當時沒有一家報刊披露這類真實情況和農村“雙向不適應”的根本矛盾。凡違反社會規律和人民利益的任何舉措,不能不引起天怒人怨,人民公社最終被廣大農民所唾棄。1984年,人民公社制度徹底退出歷史舞臺,全國農村建立了9.1萬個鄉(鎮)政府,成立了92.6萬個村民委員會。現在全國僅存的河北省晉州市周家莊人民公社,經過自1978年以來40多年的一系列符合社會根理論的改革,生產力、生產關系和管理制度已今非昔比,徹底脫胎換骨。
1959年,彭德懷批評“大躍進”、人民公社化,被視為黨內資產階級的代表人物和右傾機會主義者,慘遭迫害,全國報刊開始投入宣傳階級斗爭的漩渦。自1962年農村政策的局部調整,有些生產隊冒死搞起“包地到戶”“定產到田”,為售賣農副產品自發組織了農村集市。對此,高層領導出現了意見分歧,導致八屆十中全會上大講階級斗爭,以階級斗爭為綱的口號響徹全國媒體。包產到戶和家庭副業搞得好的、稍為富裕的農民被視為資本主義自發勢力,支持包產到戶和自由市場的各級領導干部被誣陷為“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多吃多占的農村干部被定性為“四不清干部”,對總路線、“大躍進”、人民公社化持反對意見的人被戴上“反革命”或“壞分子”的帽子,所有專家學者和教師都是資產階級知識分子,被視為“臭老九”。全國的報刊和廣播展開對這幾種人的尖銳批判,各種斗爭會成為這一時期報道的主要內容。
自1966年5月,以兩報一刊(《人民日報》《解放軍報》和《紅旗》雜志)為主陣地的全國媒體,在林彪、“四人幫”及其追隨者的直接操縱和煽動下,集中宣傳“無產階級專政下繼續革命”的理論,為“文化大革命”大造輿論。一場疾風暴雨式的“階級斗爭”在黨政機關、工廠農村、學校街道延續十年之久。當時,媒體傳播大量謠言和虛假理論,混淆兩類不同性質的矛盾,鼓動群眾打砸搶,摧殘斗爭對象的肉體和生命,廣大青年學生和工農群眾的精神道德被荼毒。幾百萬干部和知識分子被關進牛棚,武斗在各地群眾組織中接連發生,各類學校停課,大專院校停止招生,貽誤了幾千萬年輕學生的前途,工廠經常停工停產,國家蒙受了巨大損失。1980年,鄧小平對意大利記者法拉奇說:“永遠也統計不了,因為死的原因各種各樣,中國又是那樣廣大,總之,人死了很多!”
媒體鼓吹的“無產階級專政下繼續革命”的理論,歪曲了現實社會的基本矛盾和主要矛盾,使全國陷入動亂和浩劫,破壞了生產力的發展和生產關系的正常變革,極大損害了人民的根本利益。這是違背社會“根理論”的必然結果。誠然,造成這種惡果的根本原因不能歸結于媒體,但對這一原因的探討已經超出新聞學的范疇,不是本文的主要任務。本文要研究的是,社會根理論對新聞報道的制約,新聞工作偏離根理論的嚴重性和危險性。本文緊扣這個主題,不僅證明馬克思主義的根本原理對新聞工作的重大指導作用,也讓人確信社會變革一旦脫離馬克思主義的根本理論,必將嚴重破壞國家的經濟發展和安定的政治局面。在進入智能生產力的今天,媒體急需準確地運用社會根理論說明時代的巨變,深刻報道生產關系和上層建筑變革的必然性和正確途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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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為清華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教授)
編校:董方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