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丹娜

“梁莊”,一個由河南省穰縣的普通村莊為起點開始濃縮的概念,意指中國城市化進程中所有浮現土地問題、女性權益、養老與教育等危機,面臨鄉村與現代文明裂變的村莊。“梁莊”是梁鴻筆下非虛構的故鄉,也是當代中國鄉村漫漫發展洪流中的縮影。
10年前,梁鴻書寫《中國在梁莊》,以自己的腳步丈量家鄉梁莊的土地,記錄下這座北方鄉村的故事與變遷,提出“鄉村在今天究竟是怎樣的存在?它折射出怎樣的社會問題與發展問題?”的詰問,濃縮出一部當代中國的鄉村發展史。此后,梁鴻又出版了《出梁莊記》,以更為深入的視角探討梁莊打工者與城市之間的錯位,遠離土地、寄居城市的漂泊與茫然。
10年后的今日,梁鴻出版新作《梁莊十年》,記述自《中國在梁莊》面世十年來,作為村莊的梁莊變幻的人與故事,折射作為概念的“梁莊”下,隨著中國發展帶來的鄉村新變化、新問題。
十年間,鄉村中的人們如何在城鄉間尋找認同?女性意識怎樣逐漸在鄉村萌芽?快節奏的現代社會,鄉村是否終將被拋棄?
2020年12月30日,南風窗記者專訪了《梁莊十年》的作者梁鴻,就以上問題進行了探討。
南風窗:這10年間,像梁莊這樣的普通村莊,最大的不變是什么?最大的變化是什么?
梁鴻:最大的不變是梁莊這個村莊作為有機體依然存在,即便內部的一些房屋、土地形態、河流產生了一些變化,但整體依然存在,沒有被吞噬或消失。
最大的變化是人,是人的生老病死、個人際遇。10年的時間,村莊整體可能不會展現什么階段性的重大變化,但人的變化是豐富的、細微的。不同于《中國在梁莊》和《出梁莊記》的宏大視角,面對梁莊的10年,我希望展示的村莊內部的紋理,展現它像河流、浪花一樣的點滴變化。我想突出個人的存在,不管時代怎么變遷,這些還在鮮活活著或逝去的人,有時代的訊息,更有自己不變的生活哲學。
我希望傳達出人的永恒存在,這個特別重要。
南風窗:你提到很多梁莊人都一定“要回去,逝去的時候要埋在梁莊,要有這樣一塊土地”,對“祖屋必須存在、落葉定要歸根”充滿渴望。我也曾在采訪中聽到村民有過“動我的祖屋,跟打我的身體一樣疼”的表述。對村莊中的人們來說,執著于鄉土是一種略顯落后的精神支撐嗎?
梁鴻:村民對鄉土的信仰,不能用“落后”來簡單評判。我們今天太容易用負面的詞匯來敘述村民的鄉土情結,但當他們可以說出“像打我的身體一樣疼”的時候,已經是極為直接的感官感受,這說明了鄉土的重要性—它是精神支撐,更是一個基本的根。為什么山東的“合村并居”會進行得那樣失敗?不單單只是沒有做好后期安置,更是對村民“傷筋動骨”了。
因為這種鄉土的存在,鄉村生活比起城市來說更具彈性。比如這次的疫情十分影響城市的生活,但對像梁莊這樣的村莊的內部發展反而沒有過大的影響:農民干的活兒大部分都是零工,工廠不開工,就在家里;開工了,就回去工作,沒有什么特別緊迫的感覺;但在城市里,工作的停滯、房貸的持續……這些都會令人在疫情中變得艱難。
所以有的人會一味批評農民回家修繕祖屋多么愚昧、花這份錢不如在城市里買房投資之類的,是忽視了這個祖屋背后極為重要的象征:是飄搖時刻最后的歸依。
南風窗:在《梁莊十年》里,能夠看到很多梁莊人即使在外取得了成績,追求的始終還是回到家鄉的認同,要“衣錦還鄉”,仿佛村莊中的成功才是真正的成功。你如何看待這種尋求認同的方式?
梁鴻:尋求“衣錦還鄉”的認同,以及你剛剛提到的執著于鄉土,并非是生活在村莊中人的專屬,而是人類共通的情結。
費孝通在《鄉土中國》里面提到過熟人社會的模式:以“我”為圓心,人際關系以同心圓的方式從中心一圈一圈向外擴散,“沒有陌生人”。
在鄉村,發達了要回村子走上一趟,這和我們在城市中取得了什么成績,一定要讓自己的熟人社會—朋友、家人,甚至是競爭對手知道一樣。這是共同的一種對身份歸屬的追求,只不過在城市一個相對集中、固定的場域,所謂“熟人社會”更散、更寬一些,而鄉村的地緣屬性更明顯,場域更集中,看起來仿佛是村民更愛“衣錦還鄉”一樣。
所以,將鄉土情結、家鄉認同完全歸結到鄉村,有些過于簡單化了。
南風窗:你在書中談到,十年間,村莊里的女孩子們結婚以后,就成了“某人的妻子”,在其原本的生活中“消失”。怎樣才能對抗這種遺忘?
梁鴻:這個其實非常艱難。在采訪和寫作的時候我也在想:我在寫梁莊男人們的時候,他們永遠相互認識、有名有姓,無論走多遠,過年總會回到村莊里。但村莊中的女性,過年要跟隨丈夫去到婆家的村莊,這是一個約定俗成的文化慣性,但這個慣性里潛藏著巨大的問題,這種形式上的遺忘與不自由,也意味著根本性的不自由始終存在。
有的人會一味批評農民回家修繕祖屋多么愚昧、花這份錢不如在城市里買房投資之類的,是忽視了這個祖屋背后極為重要的象征:是飄搖時刻最后的歸依。
很難說一下子能有什么辦法迅疾地解決這種困境。但能夠意識到,所謂“約定俗成的慣性”不是天然的合理,是需要質疑的;能夠意識到,將這樣的問題顯現出來、言說出來、記錄下來,就是想要解決問題的開始。
南風窗:最近江浙“兩頭婚”:女兒不言“嫁”,不再是娘家的“外人”;婚后“兩家住”,養老和育兒在代際協調;生育二胎“兩頭姓”,則讓姓氏在兩邊家庭各自傳承,又為了避免關系分裂作稱呼上的協調。這可能是一種有效的解決方式嗎?
梁鴻:這里面首先有一個問題,當“兩頭婚”闡述兩個孩子“兩頭姓”的時候,實際上是再造了一次對女性身份的新撕裂:它首先認同了“父權”和“母權”,又通過冠姓的方式將它們二元對立起來。看起來似乎是讓女性獲得了獨立和自由,但真正的自由,難道不應該是我的孩子想姓什么姓什么嗎?
“兩頭婚”一定不是個解決男女性別問題的根本方法,更不意味著男女平等,反而會衍生更多的家庭問題:比如,男方會不會不想管女方姓氏的孩子?這種方式反而強化了歸屬意識、強化了二元對立,這是非常危險的事。
此外,一種文化慣性力,一定包含著某種文化權力。孤立地爭奪冠姓權沒有實際意義,如果女性問題得不到解決、如果沒有配套跟進各項權利,即使冠了女性的姓氏,也無法真正改變女性的地位,該有的問題還會凸顯,該有的歧視仍不得解決。我們不應該把女性權益的探討僅僅落在符號化的爭論之上,那樣就失去探討問題本質的機會了。
南風窗:十年間,梁莊的諸多女孩們經歷了被性騷擾、家暴、性侵摧毀的人生,但在網絡上鄉村中的女性似乎是失聲的。如何看待這樣的失聲,怎樣才能讓她們可以發聲?
梁鴻:鄉村的女性問題是一片沉默的海,有太多的人被埋其中。發聲這非常艱難,即使是像拉姆這樣具備了一定影響力的“名人”,都很難在暴力來臨時逃出生天。
如果網上的運動真的有可能形成一個空間:言說的空間,表達的空間,那么我內心希望的是,這一空間能不斷擴大,這陣風能持續地刮,直至影響到廣大的鄉村,讓那里的萬千女性、萬千家庭,能夠有所抗爭和覺醒。
同時,通過拉姆的不幸我們應該看到,遙遠的言說是不能解救屏幕那邊的人的。只有身邊的人、身邊的社會、整個社會的意識有所進步,整個社會的觀念發生變化,才有可能解決問題。
其實,不管是西方還是東方、過去還是現在,對女性問題的關注可以是一個杠桿,撬動整個文化話語系統的松動,改變從前已成系統的某種思維慣性。在推進之中,可能難免會出現一些問題,包括有一些激進甚至誣告的現象出現,但并不意味著這類關注都是錯誤的。
能夠持續而廣泛地討論,堅決而耐心地推進,一直成為整個社會制度層面、男女層面、人性層面的基本共識,成為每個人的基本常識,那么,鄉村中的女性就不會失聲。
我希望通過這些探討,萬千個細小聲音都能夠浮出歷史地表,它們相互碰撞,甚至互相抵觸,形成一個眾聲喧嘩的場景。最終在社會層面產生一個個空間,女性,或者每一個人,都可以在空間里面表達自己,能夠把自己對事情的理解開誠布公地表達出來并進行呼吁,那將是非常好的事情。
南風窗:隨著抖音、快手等短視頻平臺的下沉,一些生活在鄉村的人開始用一種近乎丑化的“奇觀”方式來展示自己,展示鄉村生活。如何看待這樣的表達方式?這會讓鄉村中的人更容易被看到嗎?

梁鴻:看待這個問題,要分辨它是否真正是“農民的表達”。一方面,有些通過丑化自己身體的方式來引起注意的視頻內容,我覺得這不是在表達自我,這只是一種為了吸取流量的表演。另一方面,人都是希望被別人看到的,但鄉村的人表達自我的方式很少,被別人看到的機會、向外部傳播的機會也很有限。在快手和抖音這樣的視頻平臺上,每個人理論上都可以被看見,吃飯也可以拍個一小時,有一兩個觀眾,就可能形成某種虛擬的交流,產生某種“我被看到了”的感覺,這是一個挺好的事情。
通過拉姆的不幸我們應該看到,遙遠的言說是不能解救屏幕那邊的人的。只有身邊的人、身邊的社會、整個社會的意識有所進步,整個社會的觀念發生變化,才有可能解決問題。
簡單地說“鄉村中的人使用短視頻就是表達自己”雖然太過絕對,但無論怎樣,這是一個好的契機。既然有開始的可能,就有進一步發展的可能。擁有一個表達媒介,或許最開始他選擇“奇觀化”的方式入局,但逐漸地能夠表達自己了,也是一樁好事。我覺得我們的生活需要可能性。
南風窗:鄉村在今天意味著什么?它終將會被城市化進程拋棄嗎?
梁鴻:如果一定要概念化,“鄉村”就是我們的生活本身。
作為一個名詞,它嵌入中國生活內部,是不可回避的。無論現在還是將來,它都是非常重要的存在,生活在中國當代的人,都沒有辦法去回避這個話題—無論是在城市還是鄉村生活。
我一直在寫梁莊,是因為我覺得“一個當代村莊的行進”,其實也意味著“現代生活的行進”,我想將鄉村納入當代視野中,讓讀者意識到這樣的村莊與生活的存在。
另一方面,“鄉村”作為范疇更大的文明詞語,始終是當代人思維方式中的重要一支,它會影響我們的政治、文化、生活,它是思維的底色、是我們文化的本體。如果忽略鄉村,也意味著文化認知的缺失。
最后,“鄉村”也不單單是這些抽象的概念,它由非常具象的、活生生的一個個人構建,它不該被符號化、刻板化看待。
南風窗:隨著現代文明的持續發展,鄉村在未來終究會被拋棄嗎?作為普通大眾,我們應該用怎樣的前視野看待鄉村與城市之間的斷裂?
梁鴻:鄉村不會、也不該被拋棄。我們可以改造、可以一部分城鎮化,但鄉村其實擁有諸多可能性,我們應
該持一種開放的心態挖掘鄉村的新活力,打造新的鄉村形態。比如一些藝術家進入鄉村生活,他在這里住下來,娶妻生子、工作生活,他們是否也是鄉村的一部分?相對應的,一些農民不再種地了,偶爾回到村莊,他們是否就不屬于鄉村?
理解“鄉村”,不應該是一直籠罩在固定概念之下的,應該將其打開;看待鄉村和城市的斷裂,也應抱持開放的姿態。鄉村與城市、村莊與現代文明,本就是相互裹挾著前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