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山東省藝術研究院)
◎ 圖︱崔元(山東省雜技團)
2020年12月31日至2021年1月4日,由山東省委宣傳部、山東省文化和旅游廳、中共棗莊市委出品,山東省雜技團創排的大型原創雜技劇《鐵道英雄》成功演出五場。首演當日,十余家媒體平臺同步直播,總觀看量達1021萬人次。2021年1月4日,此劇又通過齊魯云劇場實時直播,人氣突破6.2萬。更令人驚喜的是,觀眾的評價都很高。筆者有幸在現場看過彩排,后又在網上追過實時直播,深感此劇可圈可點處頗多,品質極佳,其中以“劇”為核的藝術創造值得進一步探究,因此不揣淺陋,試對此進行一些簡單解析。
雜技劇《鐵道英雄》用雜技藝術的肢體語言再現了抗日戰爭時期山東鐵路工人可歌可泣的抗戰歷史,弘揚了棗莊鐵道游擊隊在黨的領導下抗擊日寇的頑強意志和英勇精神,讓我們在重溫歷史中感受革命英雄的偉大和今日幸福生活的來之不易。鐵道游擊隊的故事早已深入人心,耳熟能詳。這次用雜技劇的形式來傳播鐵道游擊隊故事,無疑又進一步豐富了鐵道游擊隊主題文藝作品。
雜技劇《鐵道英雄》主創團隊在立意之初就考慮到鐵道游擊隊戰斗形式與雜技在動感、靈活、驚險等方面存在高度吻合,用雜技可以很好地表現鐵道游擊隊戰斗的英勇,實現藝術形式與題材內容的相得益彰。如劇中的穿越封鎖線、扒火車、繳獲戰利品后的喜悅表達、愛在微山湖、囚籠等片段,都充分借助了雜技奇、險、難、美的藝術特長,形成了話劇、戲曲、舞蹈等其他藝術形式難以表現的舞臺效果。以雜技藝術呈現游擊隊的驚險戰斗成為《鐵道英雄》的最大看點。
《鐵道英雄》的創排說明雜技劇在表現紅色題材、戰爭故事方面有其優長。圍繞紅色題材和戰爭故事進行舞臺藝術創作有相當大的難度,但雜技劇《戰上海》《鐵道英雄》的推出,都以紅色文化為題材,且都呈現了令人稱贊的高水準藝術品質,已然證明雜技劇可以很好地勝任此類型的題材表達。值得注意的是,《戰上海》取自同名經典電影,《鐵道英雄》依托家喻戶曉的鐵道游擊隊故事,兩劇都是站在經典的肩膀上進行舞臺藝術的再創造,這種借勢一定程度上彌補了雜技不善敘事的短板,方便觀眾更好地理解劇情。這也提醒我們,雖然雜技藝術“新、奇、難、險、美”的特點在表現紅色題材和戰爭故事方面有很大施展空間,但如何巧妙敘事仍是雜技劇需要解決的一個核心問題。

《鐵道英雄》劇照
雜技劇是用雜技講故事的全新藝術形式,至今已有百余部之多。不少雜技劇雖以“劇”為名,但其實是兩張“皮”:技巧歸技巧,故事歸故事,故事和技巧之間的關聯度不大。讓雜技劇成為名副其實的“劇”作,是編創人員的努力方向,也是雜技劇藝術形式成熟的標志。然而,用雜技進行戲劇化敘事,何其難也!雜技固有的敘事短板,雜技藝術的形式結構、審美追求與戲劇迥然不同,雜技演員和道具的制約等因素,都是雜技劇要克服的巨大障礙。《鐵道英雄》立意于創排一部真正的雜技“劇”,自然也要直面這些困難。從首演的舞臺呈現來說,《鐵道英雄》圍繞“戲劇敘事”合理化運用雜技技術,較好地處理了劇情與雜技兩張“皮”問題,實現了以雜技手法來表現劇情、以劇情來豐富雜技藝術的“劇”“技”相融效果。這當然離不開主創團隊采用的巧妙手法:
其一,使雜技動作成為塑造人物、推動劇情發展的有效手段。劇中不僅大量使用雜技的跑、跳、翻、蹬、頂、倒立、平衡等基礎動作,還根據人物身份和性格量身定做專屬的雜技絕活。如“包子客”用拋接球技藝來賣包子,“神偷”施展翻背功來打抱不平等,都令觀眾印象深刻。最妙的是“小小子”這一角色,通過富有孩子氣的動作,甚至連滾帶爬,被老鐵、四眼等人拋扔,表現他的頑皮、機靈,讓人忍俊不禁、倍加喜愛,也因此當他被鬼子刺刀挑死時更讓人備感痛心。
其二,借助戲劇情境巧妙完整地展現雜技技巧。雜技表演的結構是一組相同技巧的不斷重復和疊加,難度由低到高來逐漸展示技藝的精彩。這也意味著每項技巧的完整呈現都需要較長時間,而一旦長時段地展現一個雜技技巧,很容易與戲劇結構形成間離。但一部雜技劇如果僅有動作的肢體展示,而沒有完整技巧的呈現,又容易成為不倫不類的劇。因此,我們看到《鐵道英雄》在大量拆分使用雜技動作的同時,也完整展現了“滾環”“蹬人”“蹦床”“雙人U形繩吊”“繩技”等雜技技巧。為了避免觀眾出戲,劇中采用兩種處理方式:一是使雜技展示成為“戲中戲”。如“蹬人”作為山東省雜技團曾經獲過“金小丑”獎的節目,在劇中設定為車站廣場上雜技藝人賣藝表演的節目,以此充分地展現了諸如地面跟頭、腳上跟頭和對傳跟頭等多個高難度技巧,表演時間長達七分鐘,因本身就是劇中的一個場景,中間還與“小小子”追打“四眼”的情節巧妙編排在一起,因此較好地避免了間離感。二是依據戲劇情境選用契合的雜技技巧。這方面《鐵道英雄》令人稱道的地方頗多。如第二幕中游擊隊員借助“蹦床”技巧玩鬧以表達繳獲戰利品后的喜悅、老鐵和鳳蘭在微山湖中利用“雙人U形繩吊”技巧表現兩人愛情的升華、第三幕中鳳蘭被吊在船桿上親眼目睹兒子被日本兵挑死后用“繩技”表達痛苦、掙扎乃至發瘋,都是長達數分鐘的完整技巧展示。因每個雜技技巧展示都輔以獨特的戲劇情境,是人物內心情感的動作呈現,所以絲毫沒有使觀眾覺得生硬和刻意,反而讓觀眾更好地感受到劇中人物的情感,產生了共情。
其三,圍繞戲劇情節重新設計雜技動作和道具。雜技的技術和道具創新都有一定的難度。但為了更好地用雜技來表現和推動劇情,主創人員結合劇情的需要進行了一些藝術創新。如“愛在微山湖”一幕中的雙人U形繩,即來自于對傳統綢吊和環吊的重新創排。又如“囚籠”一幕中的船桿道具和鳳蘭表演的“繩技”技巧,都有著不同于傳統雜技的諸多新意。這些創新讓人眼前一亮,在更好地實現劇情表達的同時,也助推了雜技藝術的發展。
《鐵道英雄》中技藝與劇情的有機融合,使劇的情節在技藝語言的表達下更加豐滿與別致,技藝在情節的推動下超越了傳統雜技節目的感官刺激,具有了打動人心的審美力量。
雜技劇既然名為“劇”,就成為一種綜合性舞臺藝術,利用音樂、舞蹈、造型、燈光等多元藝術手法共同講好故事是應有之義。《鐵道英雄》廣泛采用了多種藝術手法。音樂上圍繞烘托戲劇情境博采中外音樂元素,現代感十足又不乏地域和民族特色;舞美設計上極具鋼鐵質感,環形鐵道與完全按照1:1仿真制作的火車,給人以極大的視覺沖擊力;人物服裝和化裝借鑒了抗戰時期流行的版畫藝術元素;舞臺燈光呈現高飽和度和高對比度,實現了讓人炫目、緊張又富含美感的舞臺藝術審美效果。以此,該劇呈現出高品質的藝術質感,得到了觀眾的熱烈回應。
當然,《鐵道英雄》也并非完美,沒有語言的輔助,它在故事鋪敘、情節轉換方面有時不免顯得突兀。劇中還多次使用象征和意象手法,這雖然有凝煉和意味深長之妙,但也有不易被人理解的問題。如第一幕中出現的“死亡輪”,取自火車輪這一物象,也方便于使用雜技的滾輪技巧,但用于劇中有時很令人思量。由此讓我們思考:戲劇中常見的象征或意象方法如果在雜技劇中使用,應該做哪些取舍或創造性轉化?
概而言之,《鐵道英雄》的創作僅僅圍繞“劇”這一核心,雜技技巧是塑造“劇”的藝術手法,通過“劇”來實現“技”的創新和發展,這是雜技劇進入注重雜技的戲劇審美與舞臺綜合、有完整的故事情節和人物扮演的“劇”時代的又一有益實踐。《鐵道英雄》在我國紅色題材舞臺藝術和雜技劇發展過程中將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