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彬
“22歲智障女子被迫嫁給55歲老頭”這個新聞,是一位女性朋友第一時間發我的鏈接。她敏銳地感覺到這是以婚姻的幌子性侵智障女性。其實,很多網友也是這個想法。3月1日晚上,河南省駐馬店市泌陽縣做出官方披露,認為雙方按當地風俗辦的婚禮,“屬于雙方家庭愿意,符合法定年齡,不存在被迫嫁娶行為”。
顯然,婚禮讓事件有別于性侵智障女性,但婚姻的合法性繞不開智障女孩的“同意”,問題是她的“同意”在哪里?視頻中,55歲老頭給嬌弱的智障女擦眼淚,恰恰折射出這段相差33歲婚姻的尷尬——老光棍滿意了,爹媽滿意了,但她自己呢?
男光棍看中的是智障女性的身體和生育能力,而女方家屬則認為給女方找到了歸宿。
這個復雜的議題,其實嵌套著一層又一層是非和無奈,都市女白領認為這是性侵,只剝到了洋蔥的第一層,如果只是把老頭按強奸犯抓起來,只會讓這位女性的處境更糟糕。
首先,網友信心滿滿認定“明知婦女是精神病患者而與其發生性行為的,一律以強奸罪論處”,這個1984年的司法解釋已經被廢止。這個規定的初衷是對的,對于沒有性自我保護意識的女性實施特殊保護,但是,司法實踐中,男方與有智障的女方一起以“夫妻”名義共同生活,對女方以及所生育的子女予以養育,一般都不認為是強奸罪。
其次,有人認為智障女性沒有能力表達真實意愿,婚姻就會成為性剝削。但是這等于剝奪了智障者的婚姻權利。1971年聯合國《智障者權利宣言》明確“智障者所享有的權利,在最大可能的范圍內,與其他人相同”,從這個意義上說,智障者也有婚姻的權利。
第三個層面,涉及智障女性(特別是在農村)的真實婚姻處境、逼仄的人生道路,以及底層的殘酷博弈。
學者潘璐曾對河北省 X 縣兩村做過“農村智障女性的婚姻獲得與權益缺失”的調查。學者發現相對大都市智障者很低的結婚率——在南京市216名智障者的調查中,智障者的婚姻獲得率僅為12.68%,女性未婚者占80%,河北這個縣的農村智障女性的婚姻獲得率較高。但也別太高興,正是農村男性擇偶難,受到向下的擇偶擠壓,女性——哪怕是智障女在擇偶過程中仍有優勢。所以,形成了“智障女嫁老光棍”這樣的婚姻模式,男光棍看中的是智障女性的身體和生育能力,而女方家屬則認為給女方找到了歸宿。
學者將之概括為“農村智障女性對自己的婚姻缺少自主決策權,其婚姻多為父母包辦和家庭主導,是父母為減輕自身的照料壓力、為智障子女尋找替代性照料者而采取的應對策略”。這種婚姻不是基于感情的結合,更像是底層的殘酷博弈、赤裸裸的交換。
從駐馬店這則“智障女嫁老頭”的故事中,可以看到方洋洋的悲劇模型,也可以看到腦癱女詩人余秀華的痛苦掙扎。本土婚姻競爭失敗者的男方,看中了高挑的智障女孩方洋洋的生育能力,但當結婚后發現方洋洋沒有生育能力,在退婚不成的情況下,方洋洋成為被虐待、被泄憤的道具。方洋洋的悲劇也道出農村智障女高婚育率的本質是女性通過生理優勢換取婚姻。
學者潘璐在河北當地的調查顯示,53.3%的村民認為智障者可以結婚和生育,73.3%的村民表示和智力殘疾人結婚這種行為是可以理解的,“會生養”這種功利到動物性的想法,讓農村智障女獲得了高于都市智障女性的結婚率。
所以,這則河南農村的婚姻,在當地來說,卻是基于復雜博弈的底層殘酷物語——真相的洋蔥剝到最后都是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