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起大落，糧食背后的朝鮮與韓國

中年維特

2020年10月10日，在朝鮮勞動黨成立75周年閱兵儀式上，金正恩發表講話，他提到因為新冠肺炎疫情和臺風，朝鮮面對巨大的壓力，甚至一度激動落淚。為了應對經濟壓力，他下令開展80天會戰。從以往經驗看，所謂的會戰意味著強制性動員令下的超額工作任務和超長工作時間，簡單來說就是全民強制配合節衣縮食的配給政策。朝鮮面臨的困局可見一斑。

相比這種勒緊褲腰帶的生存方式，接受外部援助則更快更直接。援助，從來都是朝鮮半島南北博弈的關鍵要素之一。美韓軍演、朝鮮核試驗、政權更迭、自然災害、突發事件，一切影響國際關系的變量都可以體現在韓國援朝物資上，使之成為朝韓關系的放大器和晴雨表。

苦難行軍

朝鮮地形較為崎嶇，約有四分之三是山地，地勢自東北向西南逐漸平緩，西南部集中了珍貴的平原，包括平壤平原、載寧平原、延白平原、龍川平原等。這些平原是朝鮮最重要的農業產地。而在東部沿海，狹長的咸興平原也被開發利用成為重要的農業區。

高強度的開發，使得朝鮮的可耕地面積占國土面積的22%，實際耕地面積占國土總面積的19%。雖然無法與那些遼闊的世界糧倉比肩，但高于世界平均水平，也高于其他東亞國家。

朝鮮半島全境為溫帶季風氣候，雨水集中于6月到8月，相較于南面的韓國，大陸性更強，冬冷夏熱更加明顯，但仍然可以發展相對高產的水稻農業。

朝鮮的基礎條件若配合上現代化的農業生產方式和必要的國際貿易，滿足朝鮮民眾的基本營養需求不是一件難事。所以在上世紀蘇東劇變前，與蘇聯交好的朝鮮，糧食局面其實相當樂觀。

作為美蘇冷戰的前沿陣地，朝鮮備受蘇聯的重視，中國出于歷史原因與安全考慮也大力支持朝鮮。朝鮮戰爭后，在蘇聯的扶持下，朝鮮的重工業迅速崛起，成為東亞又一個工業國。

工業化為朝鮮帶來了化肥、塑料棚、農機，它們與種子一起通過集體農場下發給農民，農民再將收成上交換取食品和生活用品。在上世紀60—80年代，朝鮮這種斯大林式的集體農莊農業滿足了朝鮮人的糧食需求，甚至在朝鮮半島發生水災時援助過韓國。

和東德一樣，朝鮮一度成為蘇東陣營在東亞的樣板和櫥窗。反觀此時尚處草創階段的韓國，則是一片混亂。韓國一代代左翼激進青年中，不乏有將朝鮮視為精神母邦的人。

然而朝鮮的繁榮卻是畸形的。它不是一個農業國通過自身的比較優勢和集中投資實現工業化、商品化的成果，而是社會主義陣營互通有無、大力援助的結果，他是一個櫥窗，而非背后那臺機器本身。

蘇聯是朝鮮石油、化肥的重要來源，出口價格往往低于國際市場價。朝鮮遭遇天災人禍，社會主義陣營國家也會援助工業品和糧食。在中蘇關系陷入冰點時，蘇聯為了拉攏地緣上至關重要的朝鮮，雙方更是陷入到“只算政治賬，不算經濟賬”的怪圈，朝鮮在其中自然獲益頗豐，但這種“躺賺”的生活是需要付出代價的。

上世紀80年代，蘇聯自己的經濟賬已經混亂不堪了，嚴重依賴資源出口的蘇聯開始要求朝鮮以市場價格購買糧食和原油，這便成為朝鮮糧食問題的前奏。當蘇東劇變、中韓建交，這種被繁榮掩蓋的發展模式自然也就無以為繼。

朝鮮工業、農業、商業產值在1993年—1996年急劇萎縮，其中農業產值直接腰斬。恰逢1994年遭遇嚴重水災，朝鮮不但糧食減產，貯備糧也損失慘重，即使金正日推行一天只吃兩頓飯的運動依然無法阻止饑荒蔓延，這場饑荒的具體死亡人數至今都是未知數。

也正因國內外形式都對朝鮮政府不利，朝鮮對于自身政權的安全感也進一步降低，開始大力發展導彈與核武器，并引起制裁。朝鮮糧食問題從此成為長期問題。

陽光政策

1998年，韓國左翼金大中上臺后，對朝鮮態度親善，提出陽光政策，希望用高層互動和經濟援助改善與朝鮮的關系，明確表達不希望吞并朝鮮或促成朝鮮政權更迭，開始了一段朝韓“蜜月期”。

韓國一度成為朝鮮最大的貿易伙伴，金剛山旅游區成為朝韓合作開發的樣板工程。2002年，位于朝韓邊境朝鮮一側的開城工業園區成立，韓方先后入駐了一百余家企業，雇傭53000名朝鮮工人，但他們的工資要先付給朝鮮政府。韓方獲取了廉價勞動力，朝方獲取了珍貴的外匯，確實是落到實處的各取所需，成為朝韓合作的象征。

當然，援助也是絕對少不了的，陽光政策開啟了韓國大規模、長時間援助朝鮮的序幕。1998年—2008年之間，左翼總統金大中和盧武鉉先后當政，韓國對朝援助節節攀升，到2007年時，援助額高達5.58億美元，糧食援助為430550噸。而朝鮮的人均配給口糧是550克每天，這些援助相當于2152750人（接近當時朝鮮人口的8.8%）一年的配給口糧。

對于陽光政策，韓國國內并非沒有反對聲音，右翼普遍認為這種政策過于天真，會被朝鮮牽著鼻子走。他們認為，當朝鮮的經濟壓力得到緩解，剩下的錢就可以用來造大規模殺傷性武器，最終統一半島的機會沒有增加，反而讓朝鮮有恃無恐。在韓國生活的脫北者也普遍對陽光政策持負面觀點。

美方同樣不贊同陽光政策。特別是小布什政府將朝鮮劃入支持恐怖主義的邪惡軸心國家，并且在隨后入侵了同樣被劃為邪惡軸心的伊拉克。這也加劇了朝鮮與美國的相互猜忌，導致朝鮮大力發展大規模殺傷性武器，以至于在2006年公開宣稱擁有核彈。

2008年，韓國右翼重新執政，對朝鮮的糧食援助斷崖式下跌至8605噸，2010年又減少到7568噸。同年朝韓先后爆發“天安號”事件和“延平島炮擊”事件，李明博宣布陽光政策失敗，不再援助朝鮮。之后，其他地緣相關國家成了援助朝鮮的主力。

新冠時代的糧食問題

文在寅上臺帶回了陽光政策，但是朝鮮對于近年來變化無常的國際形勢顯然缺乏信任，從去年起，朝鮮就曾提出要自力更生。

2019年7月，朝鮮在譴責韓美軍演后，又拒絕了韓國自2008年以來最大的一筆援助，涉及價值1170萬美元的大米。根據聯合國糧農組織的調查，此時朝鮮正在發生十年來最嚴重的減產和糧食短缺，約40%的朝鮮人會受到影響。

緊接著新冠肺炎疫情暴發了，朝鮮因為輿論管控嚴格，成為了令人好奇的黑箱，一度因為長期零現存確診的成就被調侃為人類之光。

朝鮮國內醫療水平雖然薄弱，但是人員的國際流動較少，通過隔絕境外輸入病例的方式確實可以避免疫病流行。與此同時，朝鮮對進口進行了嚴格限制，早在今年年初就關閉了與中國的邊境。

如此嚴格的防疫措施不是沒有代價的，畢竟與華貿易對于朝鮮來說是至關重要的命脈，而2020年前三個季度，朝鮮對華貿易額與去年同期相比下降了73%。

據相關報道，目前朝鮮糖和調料價格上漲四倍，白菜價格上漲25%，同時還要考慮食品并非開放市場，存在限制價格的價格管制，價格未必反應真實供需，可能存在有價無市的短缺情況。朝鮮的其他物資恐怕也不會有多充裕。

物資緊缺也讓一部分朝鮮人鋌而走險，做起了走私生意。為了打擊走私，8月有一名海關工作人員因為沒有恪守進口禁令被處死，10月又有一名外匯交易商被判死刑，朝鮮政府甚至一度暫時封鎖了邊境城市，但是需求客觀存在，走私依舊屢禁不止。

如今，朝鮮想要自力更生并不容易，臺風導致朝鮮半島水災頻繁，農業生產必然受到影響，世界糧食計劃署對朝鮮糧食現狀做出了較為悲觀的評價，認為目前朝鮮大量人口食品消費水平低，飲食多樣性差，疫情同樣為朝鮮帶來了經濟沖擊，加劇了糧食短缺的情況。

朝鮮的富裕階層信息來源通暢，早早開始囤積食品。朝鮮政府則宣傳節約糧食，打擊食品浪費，反對飲酒造成的谷物浪費。但是朝鮮如今到底有沒有出現糧食危機，危機情況會有多嚴重，外界也不得而知。

往年，國際社會通常會對朝鮮施以援手，但如今，各國也面臨巨大的經濟壓力，慈善舉動必然會減少。聯合國人道主義協調廳（OCHA）目前為朝鮮籌款金額還不到所需金額的三分之一。

即使援助可以到位，朝鮮如何換得糧食也是一個問題，目前因為恐懼病毒流入，朝鮮拒絕了韓國的糧食援助，也拒絕了中國提供的11萬噸水稻援助。中國疫情并不嚴重，援助尚且被拒絕，其他國家出口的糧食恐怕更難獲取朝鮮政府的信任。

在全世界因疫情而苦惱的同時，也許不會有人注意到這個沒有疫情的國家，也在進行一場苦難行軍。

摘自微信公眾號“地球知識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