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世主義的內在邏輯矛盾

徐英瑾

最近美國因為大選而產生的種種內部分裂，已經讓全世界大跌眼鏡。看得更深一點，美國目前的分裂現狀，乃是由所謂的普世主義的內在矛盾引起的。普世主義的真正古典源頭，英文叫“cosmopolitanism”，字面意思是全宇宙都是一個大城邦，因此，所有的人都是地球公民，而且，每一個世界公民都應當不受歧視地自我決定其發展方式。真正發揚這種普世主義精神的哲學流派乃是斯多葛主義，與之對應的社會歷史現實則是羅馬帝國對于地中海周邊地區的長期穩固統治。按照斯多葛主義的教義，整個宇宙都是一團燃燒的火，我們每個人都是這個統一進程的不可分割的一分子，所以，我們便很難在這部分人群與那部分人群之間劃出一條界限，正如在火焰的各個部分之間劃出界限也注定是徒勞的一樣。

然而，這種學說雖然很美，但是在骨子里違背熱力學原理的。任何一個政治體系的運作，在本質上也是一種物質運作，而這種運作顯然需要從外界獲取能量維持自身，而不可能出現零能量交換條件下復雜體系依然涌現的情況。然而，斯多葛主義的普世主義卻預設民族與民族之間是沒有統治與被統治、攫取與被攫取的關系的。這其實就用一種美妙的意識形態的謊言，掩蓋了羅馬帝國運作的經濟學實質。

恰恰是在這個消極的面相上，今天的美國繼承了當年的羅馬的缺點，也就是意識形態本身完全扭曲了現實，甚至反而破壞了美國人自己的認知結構。美國的現實是美元霸權支持下的經濟霸權主義：譬如，在當下大疫情的歷史語境中，美國政府可以通過大肆印刷美元的方式來進行貨幣放水，并利用美元作為世界貨幣的功能特點，讓整個世界承擔不合理的經濟壓力—與之相較，美國的話語結構卻是普世主義的，即要以關心世界上所有人的人權為己任。而二者之間的沖突卻在于：美元霸權本身就是一個資本語境中的朝貢體系，它本身就包含了巨大的不平等，而普世主義的話語結構卻又要竭力抹平這種不平等。

而要使得這種明顯的反差變得不那么醒目的方式，便是利用“注意力戰爭”的心理學策略，發明出一套繁復的話術，使得公眾的注意力轉向美國社會中一些相對不那么重要的不公正問題，由此“丟卒保帥”，讓真正的能量攫取機制能夠繼續吸血。但由于資本的掠奪機制的全球性與非民族性，這種拙劣的欺騙策略并不能掩飾美國境內中產階級的普遍破產與藍領的日益困頓，而美國境內貧富差距日益增大的現實，也便為與普世主義相反的精神力量—川普主義—的崛起準備了歷史條件。川普主義無疑是粗鄙的、未經反思的一種原始的階級意識，但就指出普世主義的無恥性而言，這種草根的思想并非沒有任何積極意義。然而，川普本人在政治經驗方面的虧欠，他本人對于美國憲法訴訟系統的天真的信任，以及整個美國保守派團隊對于馬克思的歷史唯物主義思想資源的變態的仇視，都使得川普與他的幾千萬支持者們在面對資本巨鱷的反噬時，既缺乏可行的反擊策略，更缺乏扎實的指導理論。

然而，從更大的歷史語境去看，美國的這種內部撕裂，也讓更多人看到了普世主義的虛妄。而且，民主黨也不是這場斗爭的勝利者。為了既能維持經濟攫取機器的運作，又能分出更多的精力進行普世主義的偽裝，他們的唯一策略就是一方面擴大攫取的規模，一方面又“洗白”更多的非法移民來進行內部利益平衡。這顯然會在全球范圍內導致更大范圍的經濟分配失衡，并使得上述攫取機器的報廢年限提前到來。總之，私智不可欺天，人終歸是斗不過熱力學定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