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蓉
給它拍的熊生里的第一張照片,是2011年,憨萌的它坐在我新買的厚厚的《西夏旅館》的封面上。素白色的紙上坐一個暖色調的小熊,再襯上“西夏旅館”那幾個格調過高的字,畫面頓時文藝到極致。
那是個夏天,我們在去草原的路上,一群烏泱泱的人因為這張照片,禮貌又捧場地短暫圍觀了我這只九歲的熊。說九歲,并不是出廠時間,而是它來到我身邊的時間。雖然顏色略舊,可它還是保持著作為一只熊憨態可掬的嬌俏,而且又面相樂觀,略帶著少年的天真和英氣。如果它能說話,我懷疑它說的一定不是“謝謝”,而是“承讓”。
這只熊有手掌大小,身體用棕咖色的呢絨做成,套一件紅白條紋相間的半袖衛衣,這讓它不僅顏值十分突出,還十分有派頭。
我能去的地方,都帶它去了,甚至,我去不了的地方,它也去了——
大海中潛水艇小小的玻璃窗沿、一根已死卻未朽的胡楊樹的干枯枝頭、居延海中肥厚蘆葦莖葉的葉面、明永樂年間修起的長城上一塊櫛風沐雨的古磚旁、爺爺離世后無人照料的廢舊竹籬笆、夏天雕花的西瓜鏤空的圖案里、初雪時節飄起的薄雪中……
關于我,關于它,一切人間諸事諸物一張張借它所看到的世界的照片,我都存放在一個叫“記事本子”的公開相冊里。不單是定格時光,還記錄著我一段又一段的歷程、旅程和路程。它于我,有鼓勵,有陪伴。我重要人生的關口,它都陪護其中,從南走到北,它陪我把沿路感想活出了答案,把獨自孤單變成了勇敢。
前兩年,有次聚會,已經和我成為好朋友的一個師兄問我,“你那個四處出鏡的小熊是誰送的?”
給我樂的,我說,“你送的啊,你都忘記了?”
那年冬天,南方中學陰暗的黃昏,到處都有種黏膩濕冷的感覺,晚自習的教室很安靜,突然有人在窗外叫我的名字。恍惚地走出教室,陽臺上,站著一個已經畢業的師兄,他拿著一個小盒子,遞給我說,“雖然你的生日早已經過了,但還是算一個禮物吧。”我們還不算頂好的朋友,所以我接過禮物來,有點懵,連禮貌的一聲“謝謝”都沒有講。
師兄送我這個小禮物,大概是順手帶的一份伴手禮。只是沒想到,送我的這個禮物,保質期能長到十多年。
中學時代的我內向自卑,不出眾也不吊車尾。在唯成績的時代,自己沒有放棄自己,卻又拼命拉不起來,有種連呼吸都覺得占用了別人份額的感覺。他順手為之的禮物拯救了當時那樣的我,這只作為“生日禮物”進駐到我生活里的漂亮小熊,支撐我走過中學里許多艱難和拼搏時刻。作為共過患難的陪伴者,便就一直帶著了。
有一點大約也是無心插柳的師兄沒有想過的,因為他這次送出的這個他覺得普通甚至后來都忘記的禮物,讓我多了一個在日常中備一份禮物送親朋的習慣。看到別致的東西,覺得是哪個朋友的風格,就會寄去。看完喜歡的書,覺得是哪個朋友的調調,就會送給他。因為,固定節令的既定儀式感固然會有快樂,但日常煙火間的驚喜往往更能黏合瑣碎人生中的裂紋。
(珠珠摘自《青春美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