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則臣
我在奧馬哈聽了一堂哲學課,坐在一群二年級的小學生中間。兩個老師坐在藏藍色的地毯上,孩子們靠著他們倆圍成一個極不規則的半圓。
老師在寫字板上寫下四個問題,然后統計對這些問題感興趣的學生人數。問題是孩子們自己提出來的:1.什么是哲學?2.大學像什么?3.什么是真實的?什么是不真實的?4.什么東西是有生命力的?
統計結果是:第一個問題只有一個孩子感興趣;第二個問題九個孩子感興趣;第三和第四個問題五個孩子感興趣。老師說,少數服從多數,這節課談第二個問題:你覺得大學像什么?也可以從這個問題開始跑題,只要和大學有關就行,說出你知道的或好奇迷惑的及想知道的一切。
發言之前先舉手。老師手里拿著一個小皮球,你舉手了,皮球拋給你,你接住了才可以發言。發言完畢,你可以選擇把球傳給你認為合適的同學,接到球的孩子再發言。
一堂課,小孩們唧唧喳喳,想什么說什么,皮球在老師和十八個孩子中間傳來傳去。我旁邊的一個孩子老舉手,總是拿不到球,累得趴在地上,我就代他舉手,接到球遞給了他。
發言五花八門。
我喜歡大學,因為大學里樹多,長得還都好看。我喜歡大學,因為大學里操場大,籃球架也多,我要天天打籃球。我喜歡大學,因為大學里有圖書館,有很多書。念大學才能接受好教育,受了好的教育才能找到好工作,工作能掙錢了,我就不用整天給我媽媽洗碗了。我爸爸現在天天干重活兒,就是因為沒念過大學。我念好了書,我媽就不用那么辛苦了。從大學里出來,你就是個有知識的人,就知道什么是好人,什么是壞人。對,就知道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什么才是真正有生命力的。有了知識,我可以幫助那些需要幫助的人。我要學法律,告訴別人哪些是能做的,哪些是不能做的。
老師問:“必須念大學才能接受教育嗎?”
大家一起回答:“不是!”
“必須念大學才能成為一個好人嗎?”
“不是!”
“那好,為什么?我們繼續說。”
又是一堆五花八門的理由,孩子們之間也開始相互爭辯。孩子們的很多表述在我意料之外,不是道理講得好,而是思考問題的角度,那個極其自由、爛漫的角度。有中正之言,更多的是偏僻、可愛、由衷的話。這樣的哲學課離我的設想很遠。
哲學教授Y女士跟我說,這是她的兩個助教在給二年級的孩子上哲學課,起初我一下子沒反應過來,那么小的孩子能上什么哲學課?因為“哲學”兩個字讓我立馬想起的是一張溝壑縱橫的干癟老臉,想到皓首窮經,想到無數人告訴過我,這個世界如何、這件事如何,你要如何如何做才行。
但在二年級的小學生這里,哲學不是知識,也不存在結論,而是一種思辯和尋找的過程。首先是自由地、充分地自我表達,想到什么說什么,說自己的話;其次才是探討逐漸深入世界的方式。
(大浪淘沙摘自《課外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