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憶,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江蘇省作協簽約作家,魯迅文學院長三角中青年作家高研班學員。著有長篇小說《冬日焰火》,散文集《在輪椅上奔跑》,詩集《在靜寂里逆生長》等多部文集。作品發表于《詩刊》《中國作家》《鐘山》等。
與母親散步
一整個夏天
我都與母親一起散步
不像幼年被抱著
也不像童年被攙著
我們就只是一起散了散步
我們總是趁著天還沒黑透前
循著夏的光亮,找到一絲清涼
母親時而在前邊邁著干練健步
我不緊不慢地跟在她身后
這么多年過去,我還是沒有長出能跑的腿
然而卻有了自由操控的車
所以,我可以無憂地跟在她身后
只要稍稍加速一點,我們就走成了并排
就這么地,我和母親僅在方圓幾里散步
天越黑了,草叢里的光就越亮
每走兩圈便有熟識的人跟上來與她攀談
有人說,她也算是苦盡甘來
母親告訴我
她的電瓶車上,每天清晨都有一只黑貓
賴在車座上不肯離開
仿佛就想起了那些年
馱著我從南到東的日子
那一片光
很久以前
總習慣將你鎖在抽屜里
以為你也把我遺忘在角落里
因為我是那么渺小
那么暗淡無光
我曾認為,這世上永遠都不會再有
屬于我的那一片光
我曾認為,華麗都是健全人的衣裳
而自己僅有一身倔強的皮囊
可是有一天
當拉開緊閉的抽屜
忽然里面不再是漆黑
它心里一直住著光芒
原來你就是被我鎖住的光
原來你也并沒有將我遺忘
人,付出畢生的努力
為換得一次對的相逢
當打開黑暗的一瞬間
只愿你是我此生最后的光亮
給它取名叫“薯片”
父母一直對于飼養寵物這件事
表示強烈地不接受
盡管如此
憑借超強的記憶力
我還是回憶起小時候
爸爸給我買過幾只羽毛斑斕的鳥兒
他將它們鎖在塑料鳥籠里
幫我給它們投食喂水,只是叫我切記
不能打開籠子的小門,否則這些鳥兒必定
瞬間實施越獄計劃
媽媽呢,在爸爸長期出差時
她和我一起養過小白兔
白絨絨的身子,桃紅的眼睛
每天盤縮在破舊紙箱里
靠著生水和青菜續命
許多年之后,我有了弟弟
他是個對寵物情有獨鐘的孩子
我說,如果我們養一條狗就給它
取名叫“薯片”吧!很香,很脆
還會非常歡樂,因為這與樂事有關
殘破夕陽
才見到今秋第一個晚霞
就偷偷哭上了一鼻子
不是因為九月太感傷
而是寫下的那些迷茫
如今就成了眼前真的迷茫
腳不能走
手各種歪扭
落地窗反射弧線
診斷書犀利落下
一下子
世界開始變得迷惘
眼睛是身上幾樣僅有
完整的器官
終于在幾年折磨之后發出抵抗
它在這樣靜謐傍晚
暴怒地教訓我:
不要總仗著自己年輕
就可以無所顧忌
你以為你可以
你以為一直這樣下去就能
肆意妄為地前行
你以為熬夜就能達到理想的境地
你以為你可以就能
不顧一切任性到底
兩百多度的近視眼睛
又一次損害了殘破的身體
我一度灰心喪氣
這種沮喪的心情遠遠超過了行動能力
然而我并不能承認這是個錯誤的任性
寫作是我唯一表達的光明
是我唯一證明價值的實力
如果視力都有局限性
我將拿什么再寫下內心的詩意
好在他們提醒
現在放下手機拯救你還來得及
可是我這一生終有未完成的作品
嚶嚶哭泣不止因為眼前模糊不清
還有一眼望不到邊的人群
夏的璀璨
夏天總是來得那么熱烈
人世萬物因夏的降臨
讓一切變得靈動起來
烈日驕陽灼熱的
不只是空虛許久的大地
還有人們冷卻很久的情緒
夏天才是收獲的季節
倚著窗臺聽到樹蔭蟬鳴
它發出第一聲悸動的心跳
它在暖風中搖曳
不再寒冷
不再掙扎經過的歲月
邂逅的是美好,放逐的是永恒
襲一身紅裙
以一百二十分的力氣站立
那就留下瞬間而璀璨的記憶
止于
零點四十分,午后的咖啡因
充斥整個房間
我知道,這一定不是
最壞的事情,手機
百分之二十電量填滿
百分之一的探望
界面亮度
逐漸暗了下來
我在對話框輸入“你好”
之后,言語將止于春天以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