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處不在的社會階層

呂品

最近英國財相里希·蘇納克（Rishi Sunak）在推特上發了自己的兩張照片，題為“過去時……現在時”。這種玩法在社交媒體上常見，即用兩張照片對比過去和現在，博人一笑。

第一張照片中，五六歲的蘇納克身穿小學校服，第二張中的他已擔任財相，站在唐寧街11 號官邸大門前。所配的文字說，自己從未想過會擔任現在的職位，感謝首相信任及各界支持云云。

蘇納克確實可以說是弱勢族裔登上英國社會頂尖位置的一個成功例子。他是在英國長大的第二代印度移民，2015 年才入選下議院，2020 年就擔任財相，是一顆耀眼的政治明星。

然而，他發的這兩張照片卻招來了不少非議，其中很多是對他在疫情期間政策的不滿，指責他對抗經濟滑坡不力卻洋洋自得，但也有不少是針對這兩張照片所含的“移民后代融入主流社會向上升遷打破天花板”暗示的嘲諷。其中最典型的，例如來自保守黨元老級人物肯·克拉克（Ken Clarke）的回復：“抱歉，我覺得沒人會為你沿溫切斯特公學、牛津大學、對沖基金、迎娶億萬富翁千金的人生旅程拍一部《舞動人生》（Billy Elliot），還是專心把手上的活兒干好吧。”

《舞動人生》的男主角出身于英格蘭東北的煤礦工人家庭，卻執著地愛上了芭蕾，克服重重阻礙終于成為一名舞蹈家?？死说囊馑际钦f，你不要把自己裝扮成《舞動人生》男主角，好像原來一無所有完全靠自身努力出頭似的，你本來就屬于社會精英階層。

克拉克的說法不無道理，蘇納克的祖輩其實不是從印度，而是從非洲過來的。他的祖父從印度移民到當時仍是英國殖民地的肯尼亞，為殖民當局做行政管理，地位高于當地人。1960 年代，父親帶著蘇納克移民到英國。與當時來自印度次大陸或是牙買加等地生活拮據、社會地位低下的移民不同，蘇納克一家從來都是中產階級;父母將他送入英國歷史最悠久的私校溫切斯特公學，等于讓他踏上了繼續向上攀升的第一步。

在其他地方，克拉克的言論也許會被當作對移民的歧視，但是在英國則不然，因為在今天的英國社會，用社會階層來評判一個人仍然可被接受，什么都難以擺脫社會階層的影子。

最近，筆者在BBC 上看了一部由在格拉斯哥貧民區長大的蘇格蘭饒舌歌手洛奇（Loki）主持的紀錄片。該片從他的視角，探討英國社會階層的固化和演變。他舉了個例子，說常常有人問他為什么說話觀點如此清晰、有條有理？當然這么問是出于恭維，但他卻認為，這其實暴露了提問者內心的偏見，因為他們會把格拉斯哥口音與貧困、沒文化、不會思考劃上等號，所以遇到一個格拉斯哥口音濃重卻又觀點明確條理清晰的人，就自然要問“為什么”了。在他看來，社會階層的潛意識依然非常強烈，人們總是試圖通過一個人的口音、舉止等，將其劃入某個社會階層，與錢財職位等并無直接關系。

蘇納克說話不但沒有印度口音，而且完全是私校畢業生腔調，只是因為他的膚色和族裔，所以讓人不好判斷。他也試圖讓自己的出身顯得平民化，但是從推特上的反應來看，英國人其實已經把他的社會階層歸好了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