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凱歌,韓彬
(廣東藥科大學中藥學院,廣東廣州 510006)
《藥鏡》作者蔣儀,字儀用,又字羽用。明代醫家,浙江省嘉興市嘉善人,生平不詳[1]。蔣儀自幼習舉子業,但從未登第,早年體弱多病,曾屢次服藥,遂對中藥產生濃厚興趣。甲申以后,蔣儀摒棄科舉,潛心研究醫藥,由此刪訂古今藥性全書,撰寫《藥鏡》一書。起始于公元1644年春(甲申春杪),四易其稿,完成于公元1648年夏[2]。本書共四卷,書中記載藥物共344味,分為溫部、熱部、平部、寒部,其中溫部載藥133味,熱部載藥22味,平部載藥84味,寒部載藥105味,并加之數句駢文概括其主治,易于讀者理解、記誦。書中凡例講到“《醫鏡》之鐫,駢車海內。今梓藥性,仍以鏡名。敢云鑒物至清,亦以璧合前書云爾。”此處明確了《藥鏡》與王肯堂所著《醫鏡》合刊的關系。錢繼登在《醫藥鏡》合序中講到“醫之不可無藥,醫藥之不可無鏡,猶軒岐之不可無宇泰,宇泰之不可無蔣子也。”蔣儀以藥鏡醫,以鏡于醫藥,將中藥性能功效的特點以及本人獨到的見解提煉成精簡的論述,體現了“鏡”字的時義,為醫藥的學習提供了指南。與《神農本草經》和《證類本草》相比,本書對藥物的功效、炮制、使用禁忌、相似藥物的鑒別及性味歸經等方面均有其獨特的論述。此書的內容目前被研究甚少,本文為挖掘《藥鏡》一書對藥物的獨到見解及其在醫藥學術方面的成就,結合本草古籍,將此書核心內容從以下幾個方面進行論述。
蔣儀在本書凡例中提到“論藥諸書,無慮充棟,但能述其功效,而不究其所以奏功之故”。一藥治多病,一病用多藥,中醫學的理論體系主要特點之一即整體觀,蔣氏在《藥鏡》一書將每味中藥的性能、功效和治療應用一一對應,全面結合,有別于其他本草著書的常規分條論述的格式,為讀者全面掌握每味藥物提供了很大的方便。
例如谷精草,《本草綱目》中提到谷精草的主治:喉痹、齒風痛等,李時珍言:“谷精草體輕性浮,能上行陽明分野”[3]。未說明該藥治喉痹、齒風痛之因由所在。蔣氏在撰寫本書中論述該藥時提及“散心火相火之交扇,而喉痹寬;和胃家風火之上沖,而齒痛愈。”經絡學說中手少陰心經的走向“起于心中,出屬心系。其支者:從心系,上夾咽,系目系。”足陽明胃經的走向“胃足陽明之脈,起于鼻,交頞中,旁約太陽之脈,下循鼻外,入上齒中,還出夾口……。”谷精草治療喉痹、齒風痛的原因與手少陰心經所過喉處、足陽明胃經所過上齒處有著密切的關系。由此體現了中藥治病從五臟六腑經絡之歸入手是一種特色的治療手段。正如明代喻嘉言在《醫學法律》中指出:“凡治病不明臟腑經絡,開口動手便錯。”
赤石脂一般具有“澀腸止瀉、收斂止血、生肌斂瘡”的功效。《證類本草》中將其功效運用在多種病證中,其治療效果甚佳,提到了許多久治不愈的相關疾病在赤石脂的不同用法的情況下都具有很好的療效,讓眾多讀者僅曉之其治療療效為佳,卻未提及其治病之機理[3]。而蔣氏在論述赤石脂時卻大有不同,將其性味與其所能治之病緊密結合作以簡短而明了的論述。蔣氏提到“甘溫能通血脈,而癰疽可平。然酸澀,又能固崩漏之虛脫,達下能除濕熱,而瘡痔易廖。然體重,又能下不落之胞胎,蓋降而能收者也”,依據赤石脂四氣五味的特性用于癰疽、崩漏等疾病的治療,清晰地說明了該藥的甘溫、酸澀之性在治療不同的疾病時均可以發揮很好的療效。
另如附子,附子在《證類本草》中被記載“治陰盛隔陽,傷寒。附子一枚,燒為灰存性,為末,蜜水調下,為一服而愈。此逼散寒氣,然后熱氣上行而汗出,乃愈。”[4]《證類本草》述附子治療真寒假熱的機制為真寒既散,則虛陽既消。體現了“治病必求于本”的理念。蔣氏在《藥鏡》指出附子在治療陰盛格陽時的用法即“熱藥冷吞,下吞之后,冷氣既消,熱性旋發”,用熱性的藥物冷服后治療具有假熱象的疾病,防止服用時拒藥。此種治療方法與藥物的藥性密切相關,體現了中藥藥性在臨床上的獨特作用。
蔣儀在《藥鏡》凡例中提到了藥物炮制之法多樣:“宜丸宜散,宜水煮,宜鹽炒,宜面煨,宜生咀,宜火煅,宜酥炙,宜漬酒,宜熬膏,煎制老嫩,亦有一物幾制……”,臨證上根據其藥性寒熱溫涼、入臟入腑或在表在里之別,需對同一種中藥采用不同的炮制方法,使之入方治病時發揮相應的臨床療效。
如香附,蔣氏在正文對香附在臨床上治療不同病癥而采用不同的輔料炮制說到:“暖膀胱之冷氣,則汁炒宜姜;散胸內之熱氛,則酸炒宜醋。濕氣盤于腰腎則寒,炒宜便;滯氣淤于血中則熱,炒宜酒。消堅積之痞氣者,則咸炒宜鹽也。”上述中香附采用不同的炮制之法后,可治冷、治熱、治濕寒、治淤熱。臨床上,對中藥材常采用不同的炮制方法,目的就是為了提高其原有的治療功效和增加新的治療作用,同時可以減弱其中藥材的毒性。
另如延胡索,在論述延胡索的炮制應用時,蔣氏指出:“醋炒血止,酒炒血行。和血用炒,破血用生。蓄血瘀滯,因而小便尿血者,樸硝為佐,水煮晨吞。”這里提到了延胡索止血、行血之功和延胡索的和血、破血功能。該藥同是治療血病,因炮制輔料和制品不同,提高了延胡索在臨床上的不同功效性能。從《藥鏡》對延胡索的炮制法可以看出炮制手段對中藥的影響主要通過改變藥物的歸經和四氣五味而使該藥發揮不同的功效。
再如黃芩,《藥鏡》當中對于黃芩的使用也有多種不同的炮制方法,據其五臟所屬以及其五臟所受邪氣而采用不同的炮制輔料使該藥的歸經更有針對性。如正文“豬膽汁炒,能瀉肝膽之火;麥冬汁浸,能潤肺家之燥。酒炒則清頭目,鹽炒則利腎邪。”黃芩能潤燥瀉火,歸肺、大腸、膀胱、膽經,因其瀉不同部位的火熱,使用的炮制方法和采用的輔料截然不同,這種用藥的準確性為后世醫家在借鑒學習時具有很重要的價值。
歷代諸多論述本草的著書中,一般鮮有專門的研究本草禁忌的專著。故而蔣氏在《藥鏡》中對于部分中藥在其臨床運用時的禁忌證加以較詳細的論述,可為臨床用藥的安全性評估提供參考。
例如巴豆,蔣儀在《藥鏡》中主要說及巴豆“下順水性,熱助火氣”的功效,但因巴豆性峻烈、劇毒,因此用藥時須謹慎,如蔣氏提到了“若夫木土金水之不及,縱有可下之條,服之則木抑而脹,土陷而廢,金燥而炎,水涸而結矣。”為了保證有毒中藥在臨床上的用藥安全,要整體評估病情后謹慎用巴豆,避免藥性峻猛之藥誤下之后病情加重的現象。清代《本草害利》中敘寫巴豆時說“巴豆乃斬關奪門之將,不可濫用。郁滯雖開,真陰隨損”,也印證了巴豆因其峻猛,不可濫用誤用。
另如蔣氏在《藥鏡》中論述防己的應用時,提出防己的治療禁忌“如熱郁肺經,津液有不行者最忌。”防己乃是下焦蓄水證的要藥,肺熱郁經乃上焦氣分疾病,勿濫用。但是《本草綱目》在附方后提到防己可以治療肺系疾病里面的喘滿、傷寒喘急、肺痿喘嗽以及咳血咯痰等病,由此可見,李時珍在闡述防己的應用時,沒有明確說明該藥在用藥時的禁忌證候。而明確中藥的用藥禁忌不僅可以提高臨床用藥的安全性,也可以使每味藥材在入方配伍時都發揮最有效的作用。
再如茯苓,《本草綱目》中提到茯苓可以治虛滑遺精和濁遺帶下等病,而《藥鏡》在關于茯苓的論述時明確提出了“夢遺白濁,痘漿灌漿者禁用,恐利水而漿不能灌也。”臨床上均治遺精,但因證候不同,則用茯苓治療時不應以偏概全,應辨證論治,針對性用藥。明辨適應證與禁忌證,這一點對提高臨床醫生在使用中藥治療疾病時的效果,謹慎用藥以減少不良反應至關重要。
蔣氏在凡例中提到同一藥用植物因采藥時期不同、地理位置不同、采藥的部位不同等會形成藥性功效不同的中藥。
如枳殼與枳實,兩藥來源于同一植物,但因采藥時期之別,功效卻大有不同,枳實是未成熟的干燥幼果,枳殼是成熟的果實。蔣儀在《藥鏡》中對枳實和枳殼的對比中曰“枳實小,性酷而速;枳殼大,性寬而緩”,從大小、藥性峻烈程度、作用緩慢對兩種藥物作以鑒別。因中醫病癥中脾病多虛,胃病多實,蔣氏指出“脾病宜殼,胃病宜實”,實證相比虛證就多采用藥性強烈的藥物。其后清代《本草害利》中在論述枳實時也談到“枳實,破積有雷厲風行之勢,瀉痰有推墻倒壁之危……若不識病之虛實,一概施用,損人真氣,為害不淺。誤投,雖多服參芪補劑,亦難挽其克削之害也”,此述也在說枳實的藥性之強烈。病分虛實,藥可治虛治實,根據病情之虛實選藥,乃正確用藥的基本。
另如芍藥,《證類本草》中記載芍藥有兩種,“赤者利小便下氣,白者止痛散血。”簡單論述了兩種芍藥的功效之不同。蔣氏認為,區分赤芍和白芍的關鍵在于“白補赤瀉”,但也有相同之處“兩者具可逐舊以生新”,又將白芍藥和赤芍藥按其在五行所屬進行鑒別:“白芍屬金……,赤芍屬木”,按所屬五臟歸經進行分類“白芍專入脾經血分,赤芍專入肝家血分”。與其在凡例中提出的“藥味……及入臟入腑,血分氣分”觀點相呼應。為臨床中藥學的發展做出了貢獻。
《藥鏡》無單刻本,直附于王肯堂《醫鏡》后,以《醫藥鏡》之名刊印。正文前面的錢繼登在“醫藥鏡合序”中也明確的論述到《醫鏡》與《藥鏡》二者之間的關系:“蔣子儀用,博物士也。志存利濟,研討《素》書,洞其精奧,得《醫鏡》于太史王宇泰,而懸煮國門。嗣是之后,復綜本草之源流,匯為《醫鏡》,付諸剞氏。”
《醫藥鏡》暨《藥鏡》的最早刻本為康熙三年甲辰(1664年)刻本。王振國、于兆平在此書校注說明中記載,以中國醫學科學院圖書館所藏《藥鏡》和中國中醫科學院圖書館所藏《醫藥鏡》為工作本,以《本草綱目》作為他校本。所見本藏中,中國醫科大學圖書館所藏《醫藥鏡》(簡稱“沈陽本”)和天津中醫藥大學圖書館所藏《醫藥鏡》(簡稱“天津本”)中《藥鏡》的序、跋是齊全的。本篇所述以上述作者所校注《藥鏡》(中國中醫藥出版社,2015年1月)為藍本。
綜上,蔣儀是一名對醫藥研究比較全面的醫家,對于中藥的介紹有很多不同于其他本草學著作的認識。書中記載了各味中藥的性味歸經、同味藥治療不同疾病的炮制方法、用藥禁忌、鑒別用藥以及功效主治等方面,對臨床應用具有實際的指導意義。此外,書中在補遺部分也有食療的記載,蔣儀認為“葷腥蔬果,都是攝生妙藥;知節知戒,始為卻病良緣。”如“羊肝明目,羊肉補形;蟹爪墮胎,蟹肉散血。”本書內容豐富,語言簡練,既有文獻價值,更有其概括而易記的實用價值。蔣氏博采歷代本草著作之精華,摻己獨到之見解,匯聚成集。此書在明末時期對臨證用藥具有重要的借鑒意義,豐富了中藥學的研究,為后世醫藥發展做出了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