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江邊的過客

羅鹿鳴

湄江航拍

在晴空，九月翻著斤斗云

飽滿而謙恭的稻谷垂掛黃金

林尖，偶爾冒出的炊煙

裊娜著村姑豐腴的身段

躍入高空，我們向湄江設問

碧水藍天與紅楓黃葉有何淵源

沒有漁舟唱晚的清波

點睛之筆如何在山水里皴染

面對壁立千仞的十里畫廊

因為我們的矮小而顯示它的偉岸

如今，無人機站到云端

萬物歷秋，都在俯仰之間

我們不能像無人機登高望遠

但只要心無私企，眼無障礙

從虛名實利的泥沼中拔出腿來

就會發現：人間——原來地闊天寬

母親受傷往事

我用小竹管做的射槍

射出來一顆香樟籽

不知道它飛向了何方

但我知道它至今還沒落地

當年港商修宋家洲電站

一根木頭打暈了母親

得了六千塊錢賠償

一生得到最大的一筆錢

存在銀行，價值已大幅縮水

如今這電站已改名瀟湘電站

可能落潮之后換了老板

三十年過后，母親九十八歲生日

路過湘江，我撫著老母的頭端詳

再沒有找到那塊疤痕

但我的心仍在隱隱作疼

頭上的大雪早已覆蓋了往昔

我卻從她的眼睛里

捕捉到了母愛與鄉愁的漣漪

楊家灘湘軍故里

孫水、湄水與漣水

入湘江、下洞庭、奔長江

就像前赴后繼的湘軍將士

奪岳陽、戰武漢、克九江、占南京

秋風吹動兩岸，稻田黃了

秋風吹不動的村莊，老掉牙了

從這里走出的一營一營士兵

把一個太平天國摧枯拉朽

昔日刀光劍影、血戰傳奇

在一摞一摞的族譜里寂然無聲

一棟一棟頹壞的深宅大院

塵封著落日的輝煌與黃馬褂的榮耀

只是那一座石砌的梅勝橋

在三百多年的波譎云詭里

保持初心，拱立不倒

一百多個凱旋歸來的文官武將

又從青石板上絕塵四去

馬蹄聲聲，湮沒在時光的灰燼里

湘軍之源

是的，這里是漣水之源孫水之畔

是的，這里是團練之父湘軍之母

這里熾熱的血，曾經沸騰大江南北

讓人聽不懂的鄉音是戰場嘹亮的吶喊

你看，這里的花朵都充滿血性

這里的稻谷全都挺著腰桿

我會把這里的溪流看成出鞘的利劍

我會把這里的星光當作湘軍的箭鏃

我不懷疑那些浴血奮戰的魂魄

會從這山這水里醒來，舉戟如林

英雄的烏篷船逐水為家

勇士的田徑通向海角天涯

功成名就還得衣錦還鄉、落葉歸根

水塘里的鴨子對歷史麻木不仁

這里的忘卻有點像電影的慢鏡頭

高大的封火墻頑強地對抗著失憶

町里的楊柳風雖然三緘其口

小江小河的漲落曾是國運的呼吸

湘江邊的過客

走下樓去，我儼然一片樹葉

下到了河堤。如果我走入湘江中

消失時的動靜，比飄落的葉子

會大三分，也僅此而已

上游的瀟水不會記起我的形象

柳子廟與萍洲書院再不會出現我的詩影

家鄉的祁水可能難以撿到我的鞋子

在衡陽讀過書，石鼓不會為我而鳴

長沙系安居樂業之所，也會抹去我的印痕

至于我曾工作過大半年的北京

早已忘掉了小羅是何人

第二故鄉青海，偶爾有人踢到

我的骨頭，一星半點的詩句

落在漫天飛雪里，俯伏在荒嶺

湘江的水返清，窺見了我

日漸枯萎的動機與寂滅的激情

沿濱江公園漫步吧，不要穿過宋家洲的大堤

那邊，孩童時受過的輕侮讓自己會被二次

傷害

河東農田里的誘蛾油燈蛻變成了霓虹燈

釣青蛙捉泥鰍的人早已坐在市府大樓里

我還是從晨跑者的背影里回過頭吧

不要去比速度，也不要去曬得意

逝水是一桿公平的稱，把所有的東西稱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