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陸維釗與西川寧先生之交往

⊙ 陸昭徽

西川寧先生（1902—1989），字安叔，號靖闇，日本著名書法家，書法史論家。1958年他作為日本書法代表團團長首次率團訪華，到杭州西泠印社，父親奉命到西泠印社參與接待，故而倆人相識。此后的1962年、1964年、1965年，他又接連三次率團訪華，每次都到西泠印社，又都是家父接待，因此成了老朋友。

1958年，父親執教于杭州大學中文系。有一天，學校突然通知他去西泠印社接待日本書法代表團，當時中日兩國尚未建交，因此父親對此特別重視。在西泠印社，兩國書法家同堂揮毫作書，名為筆會交流，實則對陣交鋒。事后我曾好奇地問過父親：“依您看，目前中日兩國的書法水平究竟誰高？”父親回答得很簡單，他說：“論書寫水平，來訪的日本書家也都不差，但他們只寫唐詩、宋詞等古人的名句，而我則是臨場賦詩，書法貴在表達心聲?！蹦翘欤赣H賦詩兩首書贈日本來賓，詩曰：

兩國文華舊有緣，人民相契自天然。

東風后約君休吝，來共西湖一泛船。

千里嘉賓一夕逢，揮來翰墨更從容。

臨歧欲贈無他語，要為和平制毒龍。

四年之后，西川寧先生再度率團來杭，仍到西泠印社，仍是筆會交流，但氣氛熱烈許多，因為大家都已非常熟悉，彼此有所了解。父親依舊賦詩兩首書贈日本書法團，詩曰：

嘉賓海外宿鷹揚，斯邈鍾王各擅場。

最喜他山攻錯益，后期相會富春江。

來去西湖似御風，歸航明日太匆匆。

愿將舊史同文跡，寫入人民心坎中。

時過一個甲子，我有幸拜讀了西川寧先生的大著，即姚宇亮先生翻譯的西川寧著《西域出土晉代墨跡的書法史研究》（2015年人民美術出版社出版），從而對西川寧先生的書法史研究開始有所了解，深為其嚴謹、細致、深入的科研態度所折服。該書首先介紹了其研究資料的來源，主要包括斯坦因（英國）發現的兩漢魏晉文書和六朝隋唐寫經；斯文·赫定（瑞典）發現的兩晉文書；大谷隊（日本）發現的兩晉以后到隋唐的文書和寫經；保羅·伯希和（法國）發現的六朝隋唐文書和寫經。接著對附有插圖的三百余件出土資料，分別從紀年和釋文兩個方面逐一加以考證。然后分析各個時期不同的書法風格，包括隸（純粹的隸書，還具有相當的隸勢）、隸行（隸勢雖多，局部卻顯示出行書化的簡筆和連綿等）、行隸（行意雖多，仍有相當的隸勢）、行（屬行書系，但和六朝后期成熟的行書不同，當可視作是當時行書系的典型）、草（草書系）、章草（具有很多隸勢波發的草書）和行草（一部分為行書系，一部分為草書系）等七類。最后嘗試著探討不同風格形成的原因。全書共三百四十余頁，論證了西域出土之書跡與同時代的鍾繇、陸機、王羲之等人書風之間的關系。

陸維釗 篆書 《飛雪心潮》 聯陸維釗書畫院供圖

回顧父親一生，他也十分關注漢字的歷史演變。早在松江女中任教期間，他就曾給學生做文字學講座，到上海圣約翰大學工作后，還開設過文字學課程。20世紀50年代，為探索“扁篆”書體，他非常注意有關信息，包括新出土的彝鼎碑石、帛書竹簡，如《長沙馬王堆帛書》《居延漢簡》《武威銘旌》等，每有問世，都悉心收集，仔細研究。他生前共收藏各種碑帖拓片一千二百余件，并且在部分碑帖的封套上留有批注，諸如：“書法存篆意，隸多篆少”；“隸筆正字，雖不純而能統一之例，可從中悟創體”；“北齊字多楷而兼隸，此楷多隸少之代表，論史用之，不可學也”；“此隸多楷少之代表，可創成分多”。可見他和西川寧先生都特別關注從東漢末到隋唐五代這六七百年間漢字書寫的變化，研究從秦篆到漢隸再到行書、楷書的整個演變過程。因此，我們不難理解，為什么父親在寫給日本書法代表團第二次來杭的詩中會注明：“西川將成書法史并圖錄十二卷?！币膊浑y理解，為什么此后的1964年和1965年，西川寧先生會先后兩次再到杭州西泠印社與父親交流。他倆曾一起探討過某些闕字，頗有共同語言?？上?966年“文化大革命”運動開始，兩國間的文化交流不得不中斷。

必須指出的是，與西川寧先生的交往，也使父親了解到了當時日本漢學家對中國書法史的研究狀況，其水平不容小覷。特別是1962年末潘天壽先生作為中國書法代表團副團長訪日歸來，曾告訴父親說：“到機場迎接中國書法代表團的日本書家，人數之眾，令人驚訝，而且其中還有不少女書家，可見書法藝術在日本的普及程度。如果我們再不重視培養書法接班人，將后繼乏人。若如此，我輩將愧對先人，也愧對子孫后代！”可見他倆此時已經把書法教育的意義從培養詩、書、畫、印均能的國畫家需要，提高到了為祖國傳統文化培養接班人，提高到了守護祖國文化瑰寶的高度。

此后不久，父親在與學生戈寶棟談話時講得更直白，他說：“日本人的繪畫老祖宗雪舟等楊，學的是我國的馬（遠）、夏（珪）風格，到現在也沒有超越馬、夏的圭臬，他們卻號稱‘日本畫’；他們的書法，完全是我國的書法體系，現在到中國來‘交流’，似乎與我們平起平坐，實際上是向我們示威，與我們抗衡。通過這個活動，我們應當有危機感?！苯裉?，我國的書法教育發展迅速，許多中小學開設了書法課，不少高校設立了書法專業，從本科、碩士、博士到博士后，一個完整的書法教育體系已經初步形成，形勢大好。但是，我們依然不能喪失危機感，因為書法是中華文明的重要組成部分，守護中華文明之根，我們義不容辭，責無旁貸。